他看着镜子,绝望地发现自己就快要撑不下去。
他在卫生间里待了一会儿,给了自己足够的时间平复情绪,然后勉力打起最后一丝精神,回到办公桌后,虚弱地按下桌上的通讯:“特洛特,帮我叫医生。”
特洛特联系的是医生,来的却是辰斐。
当辰斐出现在辰朝办公室门口,特洛特有些慌乱地起身致意,并在辰斐的眼神示意下没有通知辰朝。
对于辰斐的到来,辰朝明显吓了一跳,他试图起身,却被辰斐阻止了。
“坐着吧,我就是来看看你。”
“爸爸。”辰朝隐约猜到了辰斐亲自过来的意图,但他不想面对。
“你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
“我……”面对父亲他有些委屈,但他更不想暴露脆弱。
辰斐又哪里会不知道辰朝怎么了,但为王为将者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你今天和我回本宅休息。”辰斐说。
“爸爸,我还有工作。”辰朝下意识地拒绝。
“你多少天没离开过办公室了?我怎么不知道你需要这么忙?你下面的人都是废物吗?”
“……”辰朝无法辩解,这是他的问题,和他的下属无关。
“计划到这一阶段,剩下的事主要靠辰玖,不用你操心。你今天和我回去。”辰斐说完,看到辰朝的表情似还想再辩,又补了一句,“这是命令。”
“……是。”辰朝终于妥协。
晚饭辰朝几乎没怎么吃,他只是在餐桌上待到了礼貌要求的最短时间,然后便起身上楼回了房。
辰斐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
晚饭后,辰斐上楼敲响了辰朝的房门。辰朝开门的瞬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和回避。
“爸爸。”
“我们聊一下?”
辰朝侧身让开位置让辰斐进来,然后垂首立在书桌边。
“一起坐,今天是父子间的谈话,和家族还有特安无关。”
辰朝犹豫地看了辰斐一眼,在辰斐旁的椅子坐下。
“那份命令,如果当初由我来签你就不会这么痛苦。”辰斐从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第一句话就点明了来意。
辰朝的目光垂下去,可眼里深重的疼痛却无法掩盖:“但是爸爸,他的命令必须由我来签,我不能逃避,否则我会更加觉得自己卑鄙。”
信仰是需要共担的,他不能抛下史蒂夫自己逃。
“仅仅是这样?”
辰朝低着头,微微侧过了脸,不敢看向辰斐。
“你不愿逃避自己的责任没错,但同时,你怕如果是我签署的命令,你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恨我。”
“爸爸……”辰朝的声音里带着痛苦的纠结,他不得不承认辰斐说的是对的。
把挚爱推向地狱的痛让他不得不恨,但由他来签署命令,那么他就只能恨自己,不会拖累旁人。
“哎……”辰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其实不用这么逼自己,而且你可以恨我,不需要有负担。”
辰朝看着辰斐,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和辰玖都太过善良,并不适合特安。”辰斐惋惜地说,“但你们生而姓辰,没有选择。”
“爸爸,我从没有后悔姓辰。”辰朝急忙解释。
“我知道。”辰斐用手势安抚了辰朝的情绪,“你先听我说完。
你知道,辰玖的事我承认自己错了。如果辰玖要恨我,我也接受,但他却没有。而且虽然我答应了放他自由,他却依然选择了保留身份。这是他的善良与无畏。
辰玖的事明明与你无关,你却觉得欠他的。同时,你基于国家利益做出指令,却仍旧觉得对那些牺牲的人私情有亏,这是你的博爱与胸怀。
辰朝,在我们的位置上的确需要有这样的素质,毕竟我们手里握的是人命,我们需要对生命保持敬意。
可是,这个位置要想坐得长久,就必须学会放过自己。
我承认我对辰玖有亏,我可以补偿他,我也可以接受他恨我,但我不会反复诘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没有意义。
我们的背后是尸山血海,每一件都去纠结灵魂会承受不住。我们坐在不能出错的位置上,但我们终究是人。你明白吗?
辰朝,在极限之前给自己留有余地也是领导者该有的自觉。比如这个命令,你知道自己会被逼到极限,那你就应该让我签,即使你会恨我。
我可以承受你的恨意,却不能接受你的崩溃。”
“对不起,爸爸。”辰朝听明白了,他知道辰斐在试图教他什么。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卡加林娜也叮嘱过让他不要逼自己太紧。他当时只道这是客套,但现在想来,那时这位奇女子就应该已经看出了什么。
“辰朝,不要说对不起。你的位置不能轻易说这三个字。向前看,然后允许自己的自私。我们的牺牲配得上一定程度的自私。”
“爸爸。”辰朝看着辰斐,声音带着感激。他觉得有什么在他心里一直堵着的东西终于通了。
允许自己的自私,允许自己的不完美,允许自己的错误,才能让一切更长久。
他是人,不是神。
他不能沉溺于过去,他要向前看,要尽力创造最好的未来。
“你一直都很聪明。”看到辰朝的反应,辰斐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去叫家庭医生上来,你好好休息。”
“是,爸爸。”
这一天辰朝终于能够睡着,虽不似史蒂夫在身边时的一夜无眠,但他终于可以放过部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