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屿讲述的过程中，辰朝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他只是握着林屿的手，温柔地看着他，带给他安定的力量。

但当林屿讲到卡里姆逼他承认自己是卡里姆的狗的时候，连辰朝都差点忍不住。他紧紧握着林屿的手，眼里是无法抑制的心疼和担忧。

他听到林屿停顿了一会儿，艰难地逼迫自己开口：“老大，对不起，我为了不背叛信仰只能选择背叛自己。我太痛了，我不能让自己崩溃，我只能妥协。我在他面前承认自己是他的狗，并说了很多遍。”

林屿的眼睛垂着，紧紧盯着地板，在讲述这一段的时候他根本不敢看辰朝。虽然他知道辰朝不会在意，但承认自己是别人的狗，让他觉得是对辰朝的背叛。

他应该是辰朝的，除非辰朝不要他。

“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辰朝的声音温柔而稳定，他放开了林屿的手，虚指了林屿的心口，又指了下自己的，“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这点不会因任何事情而改变。”

林屿抬起头看着辰朝，眼里有感激的释然：“是，老大。”

他突然感到自己轻松了很多，有什么一直压在他心头的东西随着辰朝的话音散去了。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情绪，重新述说了下去，直到讲到卡里姆在Z0007的枪声中倒下。

“老大，这就是全部了。”林屿跪在床边，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眼里却闪着坚定的光。

回忆自己的不堪并不好受，即使他已经能面对了，但在述说的过程中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心脏会无法控制地一阵阵绞痛。

把自己最黑暗的过往暴露于人前，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叙述的过程中，林屿几度中断，但最后还是坚定地讲完了，没有逃避。

辰朝看着林屿，内心波涛汹涌。他看过辰玖和Z0007的任务报告，大概知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他却从不知道在辰玖他们看到前，林屿竟还经历了这么多。

怪不得林屿会被伤得如此之深。怪不得坚强如林屿都差一点崩溃。

若不是出发前胸口烙下的刺青，他大概在此刻已经失去林屿了。

“说出来轻松一点了吗？”辰朝压下心中无可抑制的心疼，强作镇定，只十分平静地问了这么一句。他知道他现在是林屿的稳定剂，他不能让林屿觉得他被吓到了。

“老大，我感觉好多了。”林屿回答。

述说本身就意味着对记忆的掌控。敢于开口就意味着面对，完整述说代表着完全的理解与跨越。

不论述说的过程有多么艰难，但只要说了便是极其强烈的心理暗示，这个暗示会告诉自己可以掌控并战胜那段不堪的经历。

辰朝笑着抬手摸了摸林屿的头发：“辰玖来的那天，你晚上睡不着。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说了什么吗？”

“我记得。”林屿回答说。

他记得那天辰玖告诫他要做好准备接受自己的不堪，他在那天晚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辰朝发现后和他说了辰玖的受刑的事。那时辰朝告诉他，在刑训中的自我羞辱不是不堪，是伟大。

这是选择牺牲自己捍卫信仰的证明。

“林屿，你伟大到让我震撼。”辰朝认真地看着林屿的眼睛，用最庄言的语气说。

“老大。”林屿哽咽住了，他被辰朝的这句话激得再次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他心中充斥着一种所有的牺牲和付出终被认可的满足。

虽说从选择这个职业开始，他们就不期望能得到阳光下的赞赏。他们是不存在的人，他们不会有公开的记录亦不会有勋章。

可是在抛弃了一切对回报的期盼后，他信仰的神明用最神圣的语气对他说：“你伟大到让我震撼。”

这一刻，所有的付出都有了答案，所有的苦难都有了价值。他所有遭受的，都是可以让他骄傲的。因为他让他的神明感到震撼。

“不要哭了，再哭眼睛都哭肿了。”辰朝轻轻抬起手指，揉过林屿的眼眶，“我想和你一起洗澡，你能先去帮忙把浴缸放水吗？”

“是，老大。”林屿没有犹豫地起身走向浴室。

看着林屿消失在浴室的背影，辰朝终于放心地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下意识地把手贴在心口，不由自主地喘着粗气。他好痛，他简直不敢想象林屿是怎么撑过如此炼狱的。

他只是用了一组训练用的针剂就已经姿态全无，痛不可挡。训练营对Z字号特工的要求是要连续承受五组还能神智清醒，可即使是受过如此训练的林屿还是忍不住在卡里姆手中屈服，不惜自辱。

卡里姆的电击到底是有多痛，辰朝简直不敢想象。

辰朝知道他无法替林屿承受哪怕一丁点疼痛，但此刻，那个两个人名字相连的地方，痛到让他无法呼吸。

亲手把爱人推入地狱的自责几乎要再次吞没他。他勉力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把几近失控的情绪压下去。

在一切都开始好起来的现在，他不能让林屿担心。他要和林屿一起好起来。

“老大，水好了。”林屿进来叫他。

“好。”辰朝强自稳定住心神，自己下床走进了浴室。

被冷汗浸透的衣衫被一件件脱下，辰朝赤裸地跨入浴缸，对着林屿伸出手：“一起。”

林屿迅速扒光了自己，带着满身的伤痕进入水里。

辰朝看着林屿身上层层叠叠的疤痕问他：“我现在可以碰你吗？”

“老大，我想让你抱我。但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你可以先把我绑起来吗？”林屿无比渴望没有芥蒂的触碰，但他真的不确定身体的反应。

现在，他的理智和情感战胜了创伤，但身体呢？

身体能否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