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闻言,脸上露出一种纯粹的不解,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艰难?凶险?”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江姑娘是从哪里听来的传闻?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些熟练的工人,爬爬山崖便能采到,简单得很,没什么危险的。”
简单得很。
没什么危险的。
爬爬山崖便能采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剐在江影的心上。她想象中那个阴险、漠视人命的东家少爷没有出现,眼前这个人,阳光、天真,甚至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清澈愚蠢。他享受着用她们的血肉浇灌出的富贵,却对那血腥的过程一无所知,甚至将其美化成了一次轻松的“爬山”,这意味着他能毫无心理负担的享受这一切。
江影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种巨大的、荒诞的晕眩感袭来。她不死心,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几乎是咬着牙追问:“可是……我听说,那是在千仞绝壁上,稍有不慎便会……”
“哎哟,那都是外人以讹传讹!”李铭打断她,脸上是那种急于纠正错误认知的认真,“我家那些工人都是老手了,身手利落得很!江姑娘莫要担心,真的简单,没什么的。”他甚至觉得江影的担忧有些多余,宽慰地笑了笑。怕她不信还补了句:“如果江姑娘还是不信,不妨找个时间随我去那山林间转转,风景很不错呢。”
简单。
没什么。
身手利落。
江影看着他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听着他用如此轻松的语气,将她与伙伴们那地狱般的岁月,定义为“简单”和“没什么”。她们悬在生死线上挣扎,她们同伴的尸骨坠入深渊,她们日夜承受的恐惧与折磨……原来在造成这一切的源头眼里,竟然是毫不知情。曾经她自我安慰,认为那幕后主使即便再冷酷无情,也会因为手上沾染鲜血一生都活在害怕暴露和报复的阴霾之下,可没想到,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
她所有的预设,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失去了支点,撞上了一片无知无觉的虚空。此刻她认知的崩塌,比面对纯粹的恶意更加残忍。恶意至少可以憎恨,可以对抗,而这天真烂漫的无知,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反弹回来,震碎了她自己的五脏六腑。
她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窗外的残雪更白。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地看着李铭,仿佛要将他这张无辜的脸刻进灵魂里。
“江姑娘?你……你脸色不太好?”李铭终于察觉到她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江影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冲出了雅间。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李铭那“简单”、“没什么”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疯狂回荡。
廊柱阴影后,月绯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怎么还没出来?说什么要说这么久?”
慕倬云目光沉静地落在紧闭的门扉上,默然不语。
雪涧抱臂倚着柱子,神色清冷如常。
钱老三则伸着脖子,一脸纯粹的好奇。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江影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虚浮,身形微晃,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被抽干了。她那双平日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她像是梦游一般,踉踉跄跄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四人都愣住了。
“她……她这是怎么了?”钱老三讷讷地道,满脸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