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泽并不是在伊源镇长大的。
朝堂风云变幻,他父亲翟子实因一次站队失误而处境岌岌可危,为防不测,父亲便将他秘密送至远在伊源镇的叔父翟承处避难。
翟泽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叔父,只偶尔听父亲提及,说他家财万贯,生活富足。
可当他风尘仆仆地站在翟府门前时,眼前的景象却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朱红的大门因年久失修而褪色剥落,门环上锈迹斑斑。推门而入,偌大的宅院里只稀疏地种着几棵老树,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树下,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那人见到翟泽先是一愣,浑浊的双眼忽然亮起,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对他嘘寒问暖。
这位素未谋面的叔父待他极好,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帖周到,甚至比在自家时过得还要舒适。
唯一让翟泽感到好奇的是,这座偌大的宅邸除了叔父外竟再无他人,甚至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因此十日后,家中储备的粮食都所剩无几,翟泽不得不外出采买。
镇上的居民稀稀落落,开张的店铺更是屈指可数。人们似乎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翟泽转了半天才勉强凑齐所需物品。
就在他准备返回时,目光被一位坐在门前的老人吸引。
时值深秋,天气渐凉,老人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衫,瘦骨嶙峋的身子暴露在寒风中。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翟泽小跑过去,蹲下身温声劝道:“老人家,天气凉,您还是多穿些衣服吧?”
老人纹丝不动,像没听见一般。
翟泽想了想,他将自己的外袄脱下,想要披在老人身上。不料衣物刚触到老人肩头时,对方就像受了惊的兔子般猛地跳起,“咿咿呀呀”地拍开他的衣服,随后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屋内。
这时,隔壁屋里冲出一位手持锅铲的大娘,高喊:“怎么了,怎么了!”
翟泽与她双目对视,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后脑勺,“抱歉,我、我只是怕他冷,想给他添件衣服。”
那大娘看他一副愣头青的模样,这才放下警惕,摆手道:“嗐他已经习惯了,真觉得冷的话他会自己添衣服的。”
“是不是吓着你了?”大娘笑了笑,“但你也吓着他了不是么?”
“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还不能说话,你突然碰他,可不得把他吓一跳。”
翟泽愣在原地,“这位老人家他……”
“什么老人家,他今年才三十多岁。”大娘被他逗乐,“话说小伙子,你是刚搬来的?我好像没在镇上见过你。”
翟泽连忙从“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居然只有三十多岁”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答道:“是、是的,我刚搬来没多久,我叫翟泽。”
大娘原本笑呵呵的神色在听到他的名字后骤然一变,“你说你叫翟泽?”她阴沉着脸问:“哪个翟?”
“就是上面一个羽,下面一个隹的翟。”翟泽想了想,又举了个更简单的例子,“从这往里走四公里,就是我叔父的——”
话音未落,一个硬物狠狠砸在他的额头上。翟泽眼前一黑,晃了晃脑袋,只觉得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他伸手一摸,触感粘稠。
啊,好像是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耳边就传来大娘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们翟家人居然还敢在我们面前露面!就是因为你们,他才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因为你们,我才只能和女儿骨肉分离!”
“滚!还不快赶紧给我滚!!”
.
翟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逃走的。一路上,大娘那充满恨意的怒吼声一直在耳边回荡。
我们?我们是谁?
我们做了什么?
翟泽跌跌撞撞地跑回翟府,推开大门时,叔父依旧站在那棵老树旁,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地迎上来。
注意到翟泽额角的血迹,翟承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静:“你告诉他们你的名字了?出门前我不是叮嘱过你不要说吗?”
翟泽脑中一片混乱,但他顾不上别的,急切地问:“叔父!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翟承别过脸去,避而不答,“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反正过不了多久,你也.....”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自顾自地走回房间,留下翟泽一人呆立原地。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再无交流。宅邸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翟泽时常偷偷溜出去散心,不知怎的,他总是会不知不觉走到那位白发男子的屋前。
他仔细端详着男子的面容。
尽管大娘说他只有三十多岁,可眼前人满头华发,身形佝偻,皮肤干枯得不像样子,怎么看都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他也想过再找那位大娘问个明白,但每次大娘一见到他,抄起锅碗瓢盆就往他身上砸。为了不让大娘把家当都砸光,他只好每次都偷偷前来。
就这样,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当翟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他已经在伊源镇住满一个月了。
这天,一直对他避而不见的翟承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泽儿,最后一天了,我们好好谈谈吧。”翟承眼中带着翟泽看不懂的情绪,他到底没有拒绝这场谈话,毕竟他也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人平静地坐在院中,头顶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院落里,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翟泽不觉看得入神,这时,耳边传来叔父的身声音。
“泽儿,叔父得向你道歉,有件事……我一直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翟承没有看他,也仰望着那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