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泽以为叔父终于要说出镇民敌视他们的原因,正打算集中精神细听时,却听到对方平静地说:“其实,今晚,你便要死了。”
院中的湖面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翟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他不敢置信地问:“什么?”
翟承仍然不敢看他,声音低沉:“你是个好孩子,当初子实来信说要把你送来时,我也回信拒绝过,却迟迟收不到回音。”
那个时候,他父亲恐怕已经入狱了……
“我也打听过子实的情况,一时不知是该接你过来,还是让你回去。但最终我还是让你留下了,原因无他......”翟承顿了顿,终于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泽儿,我孤独太久了,实在太需要有人陪伴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二十多年,过去了二十多年,那女人把和我接触的所有人都杀了个干净。最开始是我的孩子,我的妻子,后来是我的家仆,最后甚至连我养的家畜她都不放过。”
“最多一个月,那些甚至对我来说不是很亲密的人,在过完这一个月后,便会立马横尸街头。”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今天,刚好是我们见面的第三十日。”
“叔父!”翟泽忍不住站起来,他难以置信地问:“这么大的事,您到现在才告诉我?”
翟承又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横竖都是要死的,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与其早早告诉你,让你用怨恨的目光看我,倒不如在这最后的时日里扮演一个好叔父,让我们幸福地度过——”
“叔父。”翟泽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在得知自己只剩几个时辰可活后,竟然还能如此冷静。更让他觉得疯狂的是,比起如何让自己活命,他更想知道真相。
“叔父说得对,横竖我都要死了,您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翟承,见对方眼神游移,似乎还是不愿开口。翟泽想了想,又道:“我听说无垢寺的常仙尊最擅长对付怨魂。只要叔父将前因后果都说出来,或许还能去求他来看看”
翟承狐疑问道:“什么常仙尊?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叔父被困在这宅子里太久,自然是无从听闻。”
翟承似乎信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犹豫再三,他还是急忙道:“我出不了伊源镇,如果那位常大师真这么厉害,泽儿,你可一定要救救叔父!”
翟泽点点头,耐心等待对方开口。
翟承似乎也憋了很久,一肚子苦水无处倾诉,他浑浊的眼珠望向庭院中那棵歪脖子树,声音变得飘忽:“那个女人,是我找来的。”
“我与她因布匹相识……她手艺精湛,织的布物美价廉。我注意到她,照顾她的生意,本该仅此而已。”
“直到有一天,她的弟弟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光靠她卖布的那点收入根本是杯水车薪,于是,她求到了我头上。”
他说着,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她说,只要我愿意出这笔钱,她愿意卖身,以身相许。但当时我妻子正怀着身孕,我自然是拒绝了。可她似乎误以为我不肯借钱,竟然……竟然偷偷给我下药,强行促成了此事。”
他叹了口气,“最后没办法,她拿这件事要挟我,我只好娶她进门。可最后,她那弟弟还是没救回来,她似乎把错都怪在我头上,不仅诅咒我的孩子,甚至死了也不肯放过我。”
“她每晚都在我梦里纠缠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我想逃,可却怎么也走不出这伊源镇,哪怕走了一天一夜,最后也还是会回到府邸门前。”
说到这里,翟承突然急切地拉住翟泽的衣摆,月色下的面容竟显得有些狰狞,“泽儿,你救救叔父吧!叔父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只想再出这镇子看看外面的世界,就这一简单的心愿而已!”
夜风寒凉,翟泽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他张了张嘴,艰难地问道:“叔父还当我是三岁小儿么?”
翟承脸色一变:“泽儿这是什么意思?”
“叔父将自己包装得这般完美,难道不觉得这话怪异吗?”翟泽往后退了一步,“叔父若不愿说实话,恕翟泽无能为力。”
翟承听完,一改先前的温和,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冷冷道:“哼,不管你信与不信,这就是真相,既然你不愿意帮我,那就算了。”
“反正,你也活不过今晚。”说完,他猛地甩袖,头也不回地走向主屋,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翟泽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只觉得寒意渗人。
他平静地洗漱完毕,回到自己房间,在行李中翻找许久,找出了枚珍藏已久的玉佩。
这是他爹娘送给他的生辰礼。
这玉佩通体莹白,中间还雕着一对交颈鸳,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指尖轻抚着玉佩上的纹路,翟泽静静凝视片刻,随后将玉佩凑到唇边,小声说:“爹,娘,儿子不孝,恐怕要先走一步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又忍不住起疑。
万一,万一叔父是哄骗他的呢?
毕竟只要和叔父相处一个月就会死这种事,实在太荒谬了......但叔父似乎又没有必要拿这种事骗他。
思绪万千,他放弃了思考。既然左右不了自己的性命,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整个人蜷缩着沉入梦乡。
梦中,他睁开眼,看到了那个他日日探望的白发男子。但与往常不同的是,男子身边还站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女子,她的面容朦胧,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他下意识想呼唤他们,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一看,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脖子正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那女子不知何时闪到他面前,面容依然模糊不清。
喉咙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他本能地张开嘴想要呼吸,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
太阳穴突突直跳,耳中嗡鸣不止,他感到自己的挣扎渐渐微弱,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就在他准备放弃抵抗时,女子突然松开了手。
翟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火辣辣地疼,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你怎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