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最后是在机场前停下的。
舒妙将长长的裙摆翻起,在大腿侧系成一个结,笔直白皙的双腿踏着一双藏蓝的塑料拖鞋,这是方才路过杂货店,徐蚀言去买的,让她能换下精致昂贵却累脚的水晶高跟鞋。
舒妙走下车门,冷风兜头而来。
她被吹得一个激灵。礼服是无肩的,冰冷的空气让她双臂立即起了鸡皮疙瘩,她整个人微微蜷缩,咬着齿关发抖。
一件温暖的外套突然罩到她身上,舒妙转头,徐蚀言已经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则搓着她冰冷的手指。
舒妙轻声道:“好冷啊,今天。”
“现在才三月,江城要到四月才会暖和起来。”徐蚀言低头亲了亲她,突然说,“我们去个暖和的地方吧。”
舒妙愣了下:“什么?”
很快,飞机在停机坪起飞,飞越赤道,从春寒料峭的北半球,降落在热带的太平洋小岛上。
舒妙离开舒家时,除了证件什么也没带,降落到这座岛时也是双手空空,甚至踏入有着夏末余温的空气时,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有些神奇,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她牢笼般的卧室里,几个小时后,她走在一条干净清爽又温暖的岛屿棕榈路上。
头发已经拆了,长发舒服地散在身后,发间的卡子还留着,但王冠被徐蚀言取下,纯白的礼服也换掉了,现在穿的是徐蚀言刚刚买给她的一条长及膝弯的红色印花沙滩裙。
鞋子也换成一双麻编的凉鞋。
徐蚀言也没有带东西。
一切像一场浪漫逃婚后的临时起意。
很轻飘飘地就发生了。
事情的发展有一些过于顺利了,舒妙后知后觉地想,顺利得真的像个童话故事……
还没深想,徐蚀言的脚步停下了,他说:“我们这几天就住在这家酒店吧。”
舒妙下意识抬头看过去,被这栋美丽的白色建筑震撼了。
天很蓝,大海也很蓝,这栋纯白的建筑就伫立在金色的沙滩边,如梦似幻。
她瞬间就忘记了刚才在想什么,她像只脱离了笼子的小鸟,欢快地从柔软的沙滩跑向那栋白色的建筑。
两人住的房间在二楼,有一面是单视的玻璃,从里面可以向外看到很美的风景,一半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另一半是沙滩和大海。
舒妙在玻璃前站了一会儿,有些恋恋不舍。徐蚀言牵住她的手,说道:“先去吃晚饭,过会儿我们可以去沙滩上散步,风景更开阔。”
舒妙点了点头。
晚饭后,两人手牵手在海边散步。这个岛屿不大,也不是什么很有名的景点,现下不是旅游旺季,海岸一眼看过去一个人都见不着,像是被两人承包了一样。
越是往深处走,沙滩就越是变得干净,沙的颜色也开始过渡,从黄色,逐渐转变为一种细腻、闪光的白。
沙滩上一路种着椰子树和棕榈树,它们的叶子很大,而沙滩往两边,一侧是神秘无边的原始森林,另一侧是美丽无垠的玫瑰色海面。
舒妙的身体变得很活泛,细胞舒畅地呼吸,心情也很好。
她看到前方有一棵格外大的棕榈树,树冠像伞,撑开一片阴影,阴影下有什么东西。
她放开徐蚀言的手,往那处跑去,近了才看见,那是一块巨大的礁石。
那礁石呈现一个缓而柔和的下凹弧度,退潮的当下,弧度里攒了一小汪海水。
那汪水倒映着远处虚妄的玫瑰色夕阳,美轮美奂。细看的话,还能看到水汪里困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
真可怜,舒妙想,怎么就被困在这里了呢?
舒妙怜悯地、小心地把小鱼从水汪里捞出来,然后放生到大海。
小鱼向远处游走。
舒妙笑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正走向她的徐蚀言招手:“徐蚀言,这里有一块大礁石,可以坐人,我们歇一会儿吧,正好太阳马上要落山了,我们可以看日落。”
徐蚀言在飞机落地后也换了身单薄的衣服,此刻穿的是干净的白衬衣。
在这个距离下,乍一眼看过去,舒妙恍然回到了两人初见时。
那个夏末的午休时刻,徐蚀言淡淡地从教室门外走进来,身形带着少年人的清瘦。
舒妙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徐蚀言似乎逐渐开始长开了,隐约有了成年男性的特质,肩膀变得更宽了些,介于少年和成年的界限。
徐蚀言走到舒妙身边,两人手牵手一起坐在礁石上,一起欣赏即将落入海平面的金红色太阳。
“那天我们也一起在海边看落日。”舒妙说道。
徐蚀言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次,轻轻嗯了声。
此刻很安静,海鸥飞过天空,发出两声嘶鸣。
太阳像个流心蛋,摇摇欲坠的,隐约的跃动像挣扎,可还是要逐渐被无垠静默的海吞下。
舒妙对海向往,也喜欢落日,那似乎是自由的意象。
但今日的落日隐约透出几分别样的悲伤。
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舒妙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竟然是自己的手机。
这只手机是母亲今日才给她的,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舒妙从舒家逃出来时,就关机了。
也不知道是方才碰到了什么,竟然意外开机了。
而小岛覆盖了免费的无线网,此刻开启的手机连接上了外界。
舒妙拿出手机,发现是母亲拨来的语音通话。她有些慌,想按掉通话,却意外点到了接通键。
得赶紧切掉……就在舒妙想快速切断电话时,突然听到了听筒里传来极低的哭声。
舒妙的手指顿住,陷入一种因陌生而产生的疑惑——这是谁在哭?母亲?
可母亲从来没有哭过。
而就在这几秒的愣怔中,沈晚仪似乎意识到通话竟然接通了。
她说道:“妙妙……”
声音清冷,但隐约有些哑,舒妙下意识地联想到,那是哭过后的声音。
舒妙没来得及回应,手机突然被拿走,重新按灭。
徐蚀言靠近她,额头轻抵着她侧脸,低语道:“妙妙,你听。”
舒妙茫然地转头看向他,他离她那么近,双眼带着笑意。他看着她,语调很轻:“这片海在唱歌,像希腊神话里出海冒险时会遇到的,名叫塞壬的海妖。”
舒妙愣了愣。出海冒险……她喜欢那些自由奔放的航海故事……
目光往下落,舒妙看到了徐蚀言手上那只,已经被关机的、黑色的手机。
突然有一些画面隐隐约约从脑海中冒出。
自从被家里关住后,舒妙其实一直恍恍惚惚的,现实感消失了,每日在卧室里,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如同解离般疏远。
可此刻,那些画面和声音,又奇怪地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她想起清晨时,当她被三个化妆师按在镜子前化妆,母亲从门外走进来。
母亲让其他人出去,坐在她身边同她说话。
母亲穿着一身墨绿的贵气旗袍,但好像,有一些细节。
母亲右手的无名指很空。舒妙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觉得空了,因为从前,那里有一只祖母绿翡翠的戒指。
那是一只很昂贵的戒指,母亲曾骄傲地说那是她正式成为舒夫人时,父亲用天价拍下送给她的。
“气死原配、小三上位”的阴影一直在母亲心中,为了能笔直脊背,她一直戴着那只戒指,那只戒指对她来说很重要,是尊严的一部分。
……那只戒指呢?
她还想起母亲的脖颈。
母亲自入秋就穿着高领衫,快半年了都没露出过脖子。今日清晨的那件旗袍领后,那方脖颈露出了一角。舒妙半年以来第一次看到母亲的脖颈。
记忆里,母亲的脖颈像她的脸,白皙细腻,明明已经五十岁的人了,浑身上下的皮肤保养得不过三十出头。
母亲很重视脖子,她说人老先老脖子,母亲还说过,她遗传了她的脖颈,是优雅纤细的天鹅颈,这是她们血缘相连的证明。
但清晨时,舒妙看到那截脖颈,那上面有许多皱纹,看起来那么苍老。
仅仅半年时间而已……
“舒氏的资金链岌岌可危……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舒氏的事和你无关,但不要忘了你姓什么,不要忘了你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所有人都盯着你爸爸和我呢,这一年来几次三番出事,特别是这半年,简直是撞上霉运了……这么多人的身家都牵在舒氏身上,舒妙,你能不能哪怕有一丁点责任心?能不能有一次和爸爸妈妈共进退?”
一些从前被当做压迫的话语,此刻似乎突然变成针,刺得舒妙无意识地眼睛疼。
脑中浮现很多画面,画面的很多细节里……他们……看上去……好像真的很累……
舒妙又隐约想起一段模糊的对话,那是一个上午。
她被关在卧室里,每天起得很晚。
太阳已经很高,院落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又隔着距离,舒妙迷糊醒转后,听得很不清晰。
不过她还是辨认出,那是舒家的两个帮佣。
“刘叔离开了,他在这儿做了十来年了……”
“果然是舒家情况不太好吗……”
“应该吧……你知道吗……我先前意外听到先生太太说话……他们在南风车岛有一栋别墅……是小姐小时候,两人按照小姐的喜好建造的……但前不久卖了……”
那时的舒妙半睡半醒,谈话又那样轻微,于是那谈话像一阵风,吹过大脑皮层后,又分毫不留地溜走了。
可似乎,其实它们是落在了脑子里的,只是她脑雾太大,一直没能浮现出来。
此刻却意外清晰了起来。
南风车岛的屋子……
舒妙想起来了,以前暑假,父母若有空,会带她去那个小岛度假,那栋房子从她有记忆时就在,她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时候买下的,也不知道那栋房子原来是父母按照她幼年的喜好设计的……
那栋房子……被卖掉了?
手背上落了什么东西,把舒妙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