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去,是她的一个发卡松动了,从垂顺的长发间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是个透明的、草莓形状的小发卡,很可爱,可爱到显得有些幼稚,还好很小,先前藏在发丝间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个发卡,是七岁的时候,母亲无奈买给她的,质量还不错,这么多年一直没坏。
那年江城难得下了大雪,她贪玩,在父母严防死守和警告下,还是半夜出门玩雪,然后就果不其然高烧到40度。
她住院了一周,母亲不放心别人陪护,推掉所有事,就住在病房陪护。
印象里,那几天母亲似乎没真正躺下休息过。
她烧得迷糊时,隐约记得母亲一直握着她的手,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和手心,一遍又一遍。
后来她烧终于退了,于是沉沉睡去,醒来时天已大亮,她走出那间浅绿色的病房,看见母亲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以为母亲在哭,其实并没有,母亲太坚固了,此刻也只是因为骤然放松下来,紧绷的肌肉因此产生了颤抖。
出院那天,母亲给她买了这只新发卡,草莓图案的,是她之前一直想要,但母亲觉得太俗气,不符合她希望她拥有的审美。
母亲没有立刻把发卡给她,先是严厉地教训她:“以后晚上不准在外面玩这么疯。”
舒妙那时候还很小,被训得快哭了,母亲似乎皱了下眉,最终还是摸了摸她矮矮的脑袋,把发卡往她手里一塞:“……戴上吧。”
舒妙看着那发卡,眼睛像被刺了一下,针扎的疼痛感更明显了。
可突然,她的下巴被抬起,舒妙回过神,是徐蚀言。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质问:“妙妙,电话被我按掉了,现在,你要回那通电话吗?”
舒妙怔住了。
某种巨大的撕扯感浮上心头。
舒妙想起了被关着的这些暗无天日的时日,她想起阮靡描述的生活有多让她害怕,她想起母亲讲述过往经历时的冷漠感,还有她对自身残酷做法的正当化。
方才那些回忆,突然又沉默了下去。
舒妙的眼泪流了下来。
是啊,她会因为舒家而被献祭,可父母并不认为那是献祭,他们觉得那很好。
舒妙又想起一个午后,那天,李素华买她衣服设计后,第一件成衣上货了。
徐蚀言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去商场看。
那是件青果领的黑色皮质收腰大衣,那领子比常规的更巨大更夸张一点,显得很有冲击性,是她改过七版后才满意定下的。
李素华曾经看着她设计的衣服,说她前途无量。
衣服上货后,徐蚀言陪着她,两人站在不远处,她看见一个女孩看中那大衣,那女孩走进试衣间,又走出来,那女孩穿着那件大衣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那女孩很喜欢那件大衣,满意地对着镜子笑。
舒妙还想起圣诞节的白天,她在上专业课,那似乎是一堂医学概论课,还是别的哪门专业课?她不记得了,她甚至不记得那个问题是什么,可她记得自己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回答不出的窘迫。还有,坐着的同学在议论她,酸酸的,更多的是看不起。
舒妙眼睛更红了,又有眼泪流了出来。
徐蚀言看到,眼中似乎划过心疼。
这瞬间,徐蚀言的脊背其实有一闪而过的僵硬。
可他掩盖得很好,他垂下眸,静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垂下的长睫开始轻轻颤抖,像两片迷惑人眼的黑色蝶翅。
舒妙注意到,上了勾,被那颤抖的、看上去极可怜的蝶翅迷惑了。
舒妙发觉徐蚀言的双眼下,似乎有淡淡的青色,很疲惫的样子。
徐蚀言轻轻开口:“舒妙,这些日子见不到你,我一直很痛苦,看不到你时,我总是整夜整夜睡不着,心里似乎有扇门,那扇门在开裂,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涌出来……”
舒妙一怔,想起徐蚀言的病,她有些心疼:“你发病了吗?”
徐蚀言突然抱住面前的女孩,靠在她颈侧,轻嗅她身上独特的、温暖又清新的香气。
“嗯。”他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很轻,“舒妙,我从来没有等过任何人,但今天清晨,为了等一切完备,为了等你向我落下,我等了很久很久。”
“徐蚀言……”
徐蚀言睁开眼,情绪逐渐冷静,他继续说道,语调带着微不可查的诱导:“刚才我按掉你母亲打来的电话,手指在抖。”
“……什么?”
“我好害怕,害怕你离开我。”
徐蚀言的声音有轻微的颤,那么柔软,又那么惹人怜爱,舒妙怔住了。
徐蚀言放开舒妙,不知什么时候,他将那只透明的草莓发卡与那只手机,一起握在了手里。
他微微抬起那两样东西,修长的手臂指向海面,他直视舒妙:“妙妙,你要拦我吗?”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彻底消失,夜降临,月亮静静挂在天空。
舒妙是迷茫的,黑黢黢的眼睛很无措,像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混乱。
徐蚀言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角,隐约焦灼,隐约执念。
静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轻轻一动,于是手里的东西被扔入了夜晚的海中。
“噗通”。
它们消失不见。
舒妙的视线跟随被扔掉的发卡和手机,下意识想要起身去追,可又很快停住。
徐蚀言注意到她的动作,轻柔地从身后抱住她,密密麻麻、密不透风、像一株柔韧窒息的隐形藤蔓。
他的脸贴着她,声音带着引诱:“舒妙,如果你想回那个电话,我陪你回,如果你想回去结婚,我送你回去——可是那样的话,你会每天问自己,为什么走上了这样一条路,对吗?”
舒妙看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像被定身了,颤着双睫,怔怔呆滞着。
徐蚀言将她掰过身,捧着她的脸,温柔地说道:“可离开那条路,你可以拥有喜欢的事,还有喜欢的人,你可以去想去的学校,你还可以在任何想停留的地方租一个安宁小苑那样的工作室,在里面从早到晚,没人会监视着你。”
舒妙看着面前人英俊的脸,脑中缓慢地,被勾勒出一个梦幻的未来。
她在案桌前画图纸,裁布料,累了时,他走过来抱抱她、亲亲她,帮她摁一摁酸痛的腰。
而案桌边的街景,是巴黎艺大校门口的那条路。
熙熙攘攘的,有卖南瓜和水果的摊贩,有路边拉手风琴的老艺术家,还有玩耍的孩子跑来跑去。
徐蚀言看着舒妙,看到她双眼中出现的向往。
徐蚀言双眸微暗,深情地开口,语调动听得像海妖。他是迷人的歌手,是舞台上静谧的诱惑者,他的声音那么好听,气质像冷调却迷幻的霓虹灯,此刻他用能用的一切,去诱惑爱人:“妙妙,还记得那些你被买走的设计吗?将来,你会有更多的稿子落地,被人穿在了身上。”
舒妙看到脑海中的那个案桌上,有窗外照进来的温暖阳光,一张张设计稿被照得发光,然后它们变成真的,挂在货架上,几乎挂满了整排货架,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她设计的衣服,对着镜子笑。
“妙妙,永远和我在一起好吗?你会摆脱联姻,摆脱讨厌的专业。”徐蚀言靠近舒妙,缠绵地贴了贴她的脸,“妙妙,说‘好’,舒家阻止不了你,更囚禁不了你,你会自由地选择你想要的一切。”
这一刻,眼前的爱人,将所有的美好系于一身。
舒妙情不自禁地偏头,献上一个虔诚的吻。
唇间微热,徐蚀言愣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
一瞬间,这些暗无天日的时日以来,这些见不到渴望之人的时日以来,肌肤上一直作乱而饥渴的虫,全部涌向了光源处的主人。
他在少女柔软的唇覆上时,几乎无意识地,渴望地,迷恋地,搂住少女回吻,吻一下子变得极深入。
南半球的星空有些不同。
舒妙发觉天空中可以看到南十字星,整条银河似乎也比江城亮得多。
整条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多得令人眩晕。
舒妙看着星空,闭上眼,沉浸在激烈的吻中,她被亲软了身体,呜咽一声腰肢下陷,整个人水一般铺展在礁石上,脊背与礁石柔和的凹陷严丝合缝地重合,石面的硬让她有些疼,她颤抖着睁开双眸,迷蒙地看着身上的人。
徐蚀言亲吻着她,喃喃道:“以后没有人会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没有人告诉你应该做什么,每一件事你都能自己选……我也会陪着你,每一次你转头,都会看到我。”
舒妙觉得,她真的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和徐蚀言结婚。
他们会有一个很美好的家庭。
舒妙突然有很强的冲动,想要和爱人像两块匹配的颜料般融在一起。
无边海洋前,璀璨繁星下,吻一个一个落下,一个一个深入,唇、颈、锁骨……继续往下。
徐蚀言垂眸看着意识陷入模糊的少女,低哑的声音讨要一个承诺:“舒妙,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舒妙的感官已经快留不出听觉传递的空间,她艰难地听到他的问话,可下一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飞蛾扑火般地回答了他。
语气那么郑重,像海枯石烂的承诺。
“我绝不会离开你。”
徐蚀言怔住了,似乎是激动,可又很冷,宛如冰封的火山:“舒妙,我记住了,如果有一天你出尔反尔,要离开我的话,说不定我会做出很可怕的事……”
舒妙没有听见。
她已然晕眩,梦幻与爱人,夜色与大海,所有的一切浆糊一般模糊全部神智,她红着脸迷蒙着眼睛微微喘气。
月光如银纱,大海是汹涌的黑暗,突然,月亮隐入云层,留下一片纯粹的黑暗。
这黑暗放大了一切感官,让一切变得私密而深入,幕天席地中,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原始。
徐蚀言俯身亲吻爱人,侧脸贴在她耳畔。于是她看不到他的双眼。他拥抱她,那么紧,几乎要把她雪白的肌肤勒出红印,简直像终于找回那块失去的骨头。
可他垂着的眼帘下,浅色的瞳仁是无人得见的阴沉和占有欲,他像是要拽紧一切,暗暗地、冰冷地、执念地深思——所有的布局即将进入尾声。
他会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她什么也不会知道。
舒家消失后,他会安慰好她,然后她会彻底属于他。
“舒妙……”
他的。
他的。
他的。
她是他的。
海浪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浪潮涌上来时,她皱眉,浪潮退下去时,她看着天上虚空。他们与海浪融为一体,像心跳,更像某种古老的、无需言语的神秘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