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火车时,舒妙走在前面。
徐蚀言在后面与列车的检票员做下车前最后的检票。
舒妙站在火车下,背对着后面的人,安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
那是两个皱巴巴的折纸,一个涂成暖黄色的太阳,一个涂成深蓝色的海浪。
她翻过折纸,定定凝视着折纸背后歪歪扭扭写着的词句。
【送给你。】
那是庭审结束第二天,她直觉性的逃跑失败后,他送给她折纸时,写在折纸背面的话。
后来她把折纸扔还给他,他重新好好收起来,在无人的地下室,像是喃喃呓语般,又写了新的东西。
在那句送给你下面,自己稚嫩而悲伤:
【阳光在很远的地方,你也是。】
舒妙颤抖着闭上双眼,没有去看折纸右下角,那三个更小的、小到快要看不出来的字。
身后的人很快就结束了检票,舒妙将折纸重新收回口袋,睁开眼,说道:“走吧。”
这片海舒妙与徐蚀言来过许多次,两人第一次一起来时,舒妙终于对自己承认爱上了这个少年。
后来两人也是在这片海前放烟花,确认成为了更亲密的关系。
而如今,他们依旧回到了这片海前。
两人走到海边的礁石前,在大海和夜风中席地而坐,他们都看着夜晚起伏的海面,肩膀间隔着约莫三十公分。
最初,两人只是安静看着前方,突然间,女孩说话了。
明明是很轻的语调,话语却像平地落了一道雷。
“徐蚀言,你的人格已经融合了吧。”
这话落下,最初,男孩怔住了,像是没有听清,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却没有回话。
舒妙转过头看向他。
他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此刻正陷入某种很深的迷惘中。
舒妙突然觉得很难过,她想起了在小院子地下室中看到的一切,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那一年,将自己关在黑暗的地下室中,孤独求生的少年。
身体间的距离被拉进,是舒妙靠近了少年,突然抬起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她静了几秒,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叹息。
“徐蚀言,这些年来,你一直很痛苦吧。”
柔和的、安静的、甚至带了点悲悯的语调。
最初,被抱住的少年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凝滞住。
可后来,舒妙感受到怀抱里这个脆弱的、破碎的人,开始颤抖。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仿佛这不是一个拥抱,而是一场坠落。
她知道他大概哭了,他整个人抖得那么厉害,可是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就好像那一年在地下室,他学会了始终无声的哭泣、始终无声的忍受。
舒妙垂眸,难过地抬起手,抚摸着消瘦的脊背。
像是每个人都会渴望的、受伤疼痛时,有人能给与轻柔的安抚。
于是哭泣声终于泄露出来。
痛苦的、无声的呜咽,倾泻为摔倒受伤的幼儿般、发泄出来的大哭。
那哭声声嘶力竭、像是穿透了灵魂、耗竭了所有生命的能量。
那哭声不断往下坠落,落到悲悯的怀抱中。
这是有点难看的哭泣,毫不体面,仿佛回到了生命诞生的初始破啼。
许久后,哭声终于慢慢平复。
舒妙放开怀中的人,静静地看向他。他的瞳仁恢复了正常的焦距,不再有与年龄不符的那股稚嫩感。
他抬起头,也看向她的眼睛。这双好看的眼睛中,此刻似乎不再有孩童的执拗。
他看她的视线,只是一种很干净的、没有防御的注视。
舒妙问道:“你的人格是什么时候开始融合的?”
徐蚀言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从遇见你开始,我和‘他’就在慢慢走近了。”
他想起夏末的中午,他走进她所在的班级,站在讲台上,向下扫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彼时他对她有着先验的反感,可当晚,他的梦里却出现了她。
过往的梦境,从来只有那场大火,和无法拯救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