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易离婚了，王佳芝知道的时候早已经尘埃落定，风口浪尖都过去了。
好在她不出门，那段日子他和平常一样，没事就在家里呆着，大狐狸一只黏人，王佳芝沉迷温柔乡，报纸都不看，一点儿都不知道。下人们也一点儿痕迹都不露。
其实也没什么风口浪尖，从谈判到登报，才不到五天时间，再痛快没有的了。易太太怕老易，自己又没什么能量，老易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没有任何主动权。
至于旁观者，也没什么意外。老易直到今天才离婚，倒是要他们有些意外。
舆论都讲，老易可能很快就要和那位作家女朋友结婚了。
王佳芝那时候还心里想，他左手戴戒指按西式讲表示已婚；右手戴戒指，是按中式因为那个工作辟邪，但按西式讲，小指戴婚戒表示未婚。还真的好像他似有似无的婚姻。
感情上白头如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当初结婚的时候想要个文书凭证，婚书没等写被猫打翻墨水弄脏了，去买又都卖完了。去衙门登记，衙门的公章找不到。后来就一直没想着补，倒不是要赖账的意思。那时候，好多婚姻都是这样，易太太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要是去告，法院认证书，只算同居，算不得合法夫妻，最多得一份分手费。就是有，她也没那个胆子闹。
老易给的钱足够多，荣华富贵后半辈子是不成问题的。可是易太太想要的是全部，免不了受了极大刺激，痛不欲生起来。
老易这边也不消停，自从王佳芝知道他离了婚，整个人又犯了病，而是开天辟地头一次，他治不了她了。
“糟糠之妻不可弃的，人家会说你背信弃义的。”
“背信弃义？”
“你寒微的时候她嫁给你，多不容易啊？”
“不容易？”
“易太太总提武家坡，她的意思当然是她好像王宝钏一样，破瓦寒窑守着，你出人头地了，却辜负她。”
“破瓦寒窑？”
老易现在又多了一件后悔的事情，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初易太太乱七八糟胡说，自己真的该公关一下。谁想到王佳芝会当真呢？
还有一项，人要是真的以为他不能生孩子，将来会影响王佳芝和小猫咪的名誉的。
不过又一想，倒也不用担心。小猫咪的样子，说不是亲生的也没人会信的。
可冷静下来，王佳芝又一想，易太太对老易的不关心不在意，家里天天打麻将，乌烟瘴气的。还有，官位高的太太都不和她交际。她又总是对外面讲那些有损名誉的闺中密事。
什么嘛，要人把他想成什么了。弄得好像小猫咪也来路不正一样。
想来离婚就离婚好了，他们那个圈子，离婚的多了。
原本事情可以这样过去的，但王佳芝发现他书房里的证书。她的印章就在抽屉里放着，除了他和小猫咪，谁也不知道钥匙在哪儿，总不能是小猫咪拿出来的。
结婚证书很容易办，有两个人的照片和印章就可以了。啊！！！
“这不算合法吧？”
话说出口王佳芝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他手里的政府文书怎么可能是假的。
“不可以这样的。”她颓唐的坐下，久久道：“你该找个好人。”
“这话说了多少次了。”
“多少次也是认真的。你和易太太离婚了可以，总要找个配得上的。”
“你是最好的。”
“我不是的。这个是可以取消的。”
“现在离婚要登报的，登了报更多人知道了。”
“啊！”王佳芝两只手疯狂的挠着头发。
“你少骗我，只要我不认，就跟没有一样。”
“不要这样。”他过去搂住她。
她一反常态挣脱掉，崩溃道：“你该找个清清白白的人，不是我这样的烂货！”
“住口！我不许你这样说。”
“难道不是吗？我连妓女都不如，妓女还需要付钱！”
“够了！”他过去捂住她的嘴，道：“你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王佳芝这次彻底崩溃了，比哪一次犯病都严重。她陷入极度的痛苦里。她当然做梦都想嫁给心爱的人，可是她认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了。自己不可以那样自私无耻，有自己这样的妻子，对于他是莫大的羞辱。自己已经彻底完蛋了，他虽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至少感情上，他还有希望。自己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古往今来，娶的正妻一定要身家清白，娶个不洁的人，死后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死了就没事了。”王佳芝心里道。
反正没人知道。其实王佳芝也知道，他们不说，有了证书也和没有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件事给她的刺激太大了。那时候她还想着，如果能和他在一起就好了，过去的事情过不去，但自己一定会很幸福了。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可是事实根本不是那样的，她根本过不去心里那一关，根本好不了。自己根本不配作妻子，作母亲。
夫妻两个字在她心里是非常庄重的，自己不配这两个字。
王佳芝把自己锁在三楼的房间里，再也不肯回主卧去睡了。
“我不配住在那里。”她道。
他哪里能由着她一个人。不是不想要她一个人静一静。但她一个人一静下来，很可能就自杀死掉了。
他进去还以为像以前一样，不管她多崩溃多绝望，抱在怀里就好了。
“不要碰我！！！”
可是这次第一次不灵了。
王佳芝头发凌乱，眼泪了一脸，样子非常的绝望恐怖。很像鬼。
现在她很想一只绝望发疯的野兽，他把她紧紧箍在床上。渐渐的，她实在太疲倦太痛苦，变得安静下来，不再大喊大叫，只是低声的抽噎哭泣，慢慢的睡着了。
过了两三个小时，她再醒过来，屋子里已经黑漆漆的。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她住在那边，又是半夜，他摸进她屋子里。
自己根本不配堂堂正正的过日子，只配作见不得人的偷。
那些太太们的眼神和说过的话又在眼前心上了。还有那群那异样的眼光。
“我没有惹他们任何人！！！”她心里狂喊起来。
“走开，不要理我。”她道。
“不要这样。”他又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原本趁她睡着的时候用已经湿毛巾给她擦过脸了，现在又哭了一脸的眼泪。
“那群王八蛋！”
“那群王八蛋！”
他们俩从来不说粗话的人，不是觉得粗俗，是从小就是，心里口里根本说不出口。但生平，竟然第一次，心里义愤填膺说了粗话。
老易不敢留她一个人，衙门也不去了。王佳芝目光呆滞，好像一个木头人一样。
她隔一会儿就会默默的流起眼泪来。她不说话，但是却把这一辈子都想过好几遍了。
想起小时候的荣耀骄傲，母亲要过世那段日子的恐惧，被赶出家门后的孤独凄凉。然后被糟蹋后那段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那个有老鼠的破屋子，可怕的噩梦，无穷无尽的骂自己蠢自己傻。和他从认识到今天，那些快乐和凌迟的折磨。
自己早过了一辈子了，现在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身子脏了，灵魂污染了，现在脑子也坏了，还得上精神病。身体还是灵魂都毁了。永远都不会好了。
“我没有惹过他们任何人。”
“嗯。”
“我是蠢，可是为什么是我遇到他们，为什么遇到他们的偏偏是我呢？”
她不明白，那么多不如自己的人，老天爷为什么那样眷顾。自己没有害任何人，为什么要自己遇到那群人渣，为什么自己要经历那样荒谬龌龊的事情。她心里无数次的重逢这句话，越想就越想发疯越想死。
“我要报仇，仇人死的还差一个，还剩我一个。都死了就永远不会痛苦了。”
“你要死，那你要我怎么办呢。如果真的死掉是解脱，我当然想你不再痛苦。”
“你总是这样说！”王佳芝又抽噎起来。
“你总是讲，我死就要我死，可是我死了你活的很痛苦。”
“我说的是事实。”
“为了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
“你也总是这样说。那我这样的人不是更不值得。”
“你和我怎么能一样！”
王佳芝虽然这样严重，但也不忘要他出门去办公。她刚回来生完孩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讲：“你出门吧。”
“你这样我怎么能出去呢。”
“我肯定没事的。”
她即便这样讲，他还是不信的。
王佳芝有时候也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说，你说那群人渣，又蠢又坏，还犯怂。最后他们是英雄，我们要强拼命了一辈子，最后就成了……凭什么呢？还讲是我欠了他们的。到底谁欠谁呢，我这是为民除害。”
“但凡有些良知的人都不会觉得他们是英雄。物以类聚，觉得人渣好的人，因为他们自己也是人渣。你不能指望着世上都是好人。人涉世未深的时候，免不了要受人骗的。”
“你就不会，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老了栽的跟头也很大啊。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才不是呢？你就不会像我这样蠢。”
王佳芝又忍不住哭起来，哭累了就没声儿了，过一会儿又会说气话。
一连两天，她坚决不回主卧去住，他要亲一下都不许。
“过去什么都没有，想怎么样都好，现在反倒碰都不让碰了。”
“就是有了才不行。找情人找什么人都行，正妻就不可以是烂人！”
“不要再这样讲自己了！”
“我现在和你睡了就真的名副其实，成什么样子。”
“这样不觉得很自欺欺人。”
“当然不是了。欧洲有一个国王就是啊，和王后没有孩子，和情人有两个儿子。王后死后把情人扶了正。但年纪大了，不能生孩子了。大臣讲那两个儿子虽然是王后生的，但生孩子的时候还不是王后，就不算。最后还是绝后了，只能把王位给侄子。结婚前和结婚后是要分开看的。”
“你这个傻丫头，比我老夫子多了。”
“我本来就比你守旧。这个东西和岁数又无关。你一辈子都不会是老夫子。哪里有老夫子不想着生个孩子。”
“养育孩子是感情需要，如果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或者有利可图，那就太无趣了。”
“你就没有这种感情需要。”
“我现在有这种感情需要。”
“要是早些生，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人生至少有希望。”
“有了孩子，你现在就觉得有希望了吗？”
“当然有啊，只是不是全部。”
“你和我生的，尚且拦不住你。我找个没有感情的人，生个孩子，难道会给我什么希望吗？”
王佳芝吃不下东西，虽然整天在床上躺着，但睡不着。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他给她喝了两杯酒，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着之前，意乱情迷，又主动的什么都和他做了。
醒过来发现这回彻底名副其实了，成真的了，又懊悔痛苦起来。骂自己不争气，又蠢又犯贱。
过去那时候她情不自禁，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喊他“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