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一吹,天寒地冻,也意味着还有没两个月便要过年了。大周这些年一到接近腊月就不太平,不是发生政变改朝换代,就是天子秋后算账拔除前朝余孽,而前朝的文武百官每到岁末,也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皇帝盯上,翻起旧账。
今年,梁毓昭并不打算翻旧账,因为她有一笔新账急需清算。在她的干预与督促下,武选刺杀一案终于落下了帷幕,原来刺客并非是武成侯的内侄何贯,而是前秦余孽,刺杀梁毓昭也是为了给建章帝李琦,也就是梁毓昭的便宜父亲报仇,此案审问的结果一出,梁毓昭震怒。
她震怒的缘由,并非是因为有人刺杀她,而是这名刺客竟然能在守卫森严的宫禁中偷梁换柱同祝东仁调换身份,若不是祝东仁心口天生生有胎记,此案怕是在短时间内还没办法水落石出。刺客在诏狱挺了十日,最终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梁毓昭命大理寺顺着刺客提供的线索一路追查下去,将太极宫中隐藏的前朝余孽挖了个干净。
前秦灭亡已经七年之久,可建章帝埋下的钉子仍神出鬼没,前朝百官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也纷纷清查自己的府邸,生怕不经意间成为前秦余孽的同谋。
至于那位祝东仁本尊,则被关在西宫掖庭宫一个废弃的地窖中,也是他命不该绝,竟能在不见天日的地窖中无水无粮地活了这么多日,被救出来时人就只剩下了一口气。祝东仁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因他一时不察,喝了宫人递来的清茶才造成此案,因而梁毓昭直接将他的名字从候选的名册中勾除,而武成侯何贯也受了此案的牵连,在卫扬一党的疯狂撕咬下,何贯自请出京暂避风头,于是梁毓昭点他出任荥州别驾。
何贯离开京师的那一日恰好是立冬,长安城中飘起了鹅毛大雪,他只带了两名随从赴任,将本就不多的家眷全部留在了长安。
铺天盖地的风雪席卷至太极宫时,梁毓昭正在前往漱月阁的路上。
一连半个月她都忙着朝政,未曾前去探望过莳萝,今日何贯离京,此案暂时落定,加上又是立冬,尚食局制作了五花八门的饺子,她一人吃不完,选了其中五六种打算带去漱月阁,其余的赏赐给了勤政殿的宫人。
林大监在武选当日被刺客拍了一掌,伤在骨头,眼下还在修养,因而梁毓昭跟前的一应大小宫务皆由蔡司正主持,梁毓昭打算等正旦时将蔡司正提拔为勤政殿的殿正,以酬慰她这几年的尽心尽力。
蔡司正听闻了这个消息后,在梁毓昭面前服侍时更加卖力,梁毓昭带着饺子前往漱月阁探望这事儿就是她提议的。
“陛下这些日子忙于政务,不曾去过漱月阁,不过给乔娘子的赏赐倒是不曾落下,今日陛下又去与乔娘子同度立冬之日,乔娘子必然惊喜。”蔡司正撑着伞,为梁毓昭遮住从天而降雪花。
梁毓昭望向近在眼前的漱月阁,“惊喜?朕看她是惊吓还差不多。”
蔡司正的笑意凝在脸上,讪讪道,“乔娘子自觉出身不好,也是担忧自己卑贱之躯担不得陛下厚爱。”
梁毓昭登上台阶的步子顿了顿,她转过身来疑惑地询问蔡司正,“厚爱?朕何时厚爱她了?”
蔡司正顿时哑口无言,暗道陛下您对乔娘子可比从前对信阳公主要好得多,但明面上她却又反驳不得梁毓昭,只好恭声说道,“是,是臣妄自揣测了。”
梁毓昭警告似的看了看蔡司正,“日后慎言。”
蔡司正连连称是。
北风刮过,雪花漫天飞舞,梁毓昭的衣袍上沾上了些,蔡司正见了拿出帕子想要上前为她擦拭,梁毓昭眸光闪了闪,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身道,“不必。”
漱月阁中安了地龙,地龙一烧,屋里头温暖若春。莳萝穿着薄薄的寝衣正欲下榻,云昙见了急忙取来狐裘想要给她披上。
“不用这个,”莳萝讨饶道,“热得很,你去将窗子打开。”
云昙瞧了瞧莳萝身上单薄的衣裳,坚决地摇头,“若要开窗,娘子还是多穿着吧,”说着又要将狐裘往莳萝身上披。
莳萝急忙跳开,躲到放置着白瓷梅瓶的高几后头,梅瓶中插着几株金黄的腊梅,清幽的香气让莳萝被热气糊住的脑子清醒了些,她的余光瞥到了阁门后头的玄色靴,心下顿时沉重起来,面上却装出一抹狡猾的笑,冲着云昙道,“不穿不穿,那是陛下的,可别给陛下穿坏了。”
梁毓昭闻言果然从门后踏了进来,“穿坏了再赏你一件就是,”说着转头问蔡司正,“朕记得肃州前几日贡上来一件玄狐皮?”
“是,只是玄色的话,乔娘子穿怕是压不住,”眼看梁毓昭变了面色,蔡司正急忙解释,“臣的意思是,陛下若要将那件玄狐皮赐给乔娘子制披风,不做用它做里衬,外衬绯色宫锦,乔娘子年纪小,又是冬日里,适合穿得明丽些。”
梁毓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往莳萝处看了一眼,见莳萝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一时觉得好笑,又担心若真当着众人笑出来,莳萝怕是面子上挂不住,于是忍着笑意嘱咐蔡司正,“不用宫锦了,用丰锦,颜色你亲自去挑,”梁毓昭顿了顿继续道,“做都做了,不妨多做几件,里衬除了用狐皮,你再瞧瞧各地贡上来的其它皮子,反正放在库里也是吃灰。”
蔡司正惊得舌头都开始打结,“陛下,外衬都,都用丰锦吗?”
梁毓昭不悦地蹙眉,“朕方才不都说了用丰锦?”
“不知做几件合适?”蔡司正硬着头皮又问。
不怪她谨慎,只因丰锦难得,丰州最好的织娘两人一组,一年也至多才能织出两匹,每岁贡上来的丰锦都有定数,也不过十余匹,一般都紧着帝后使用,从前再得宠的后妃也只能分得一匹半匹,若不问清楚,届时她做的多了,陛下怕是要怪她自作主张。
梁毓昭听后,露出一副“怎么这点小事都要问朕”的不耐,“你瞧着能做几件便做几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