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当空,万山连绵,碧浪翻滚,正当芒种。
芒种芒种忙着种,北方麦子可收,南方稻谷可种,就在百姓们热火朝天地侍候地里的庄稼之际,大周复国后的第一位皇帝,古往今来的第一位女帝,在历经波澜壮阔毁誉参半的一生后,最终得以尘归尘,土归土。
对于这位女帝的死因,世人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被亲女建初帝毒害,也有人说是被判了斩立决的前大司马卫扬在挟天子令群臣时就给她下了毒,大家似乎都不相信天子降下的诏书种那句“寿终正寝”,但无论信还是不信,她的死亡彻彻底底昭示着大周天凤朝的终结,此后大周的九五至尊,只能是建初帝,梁毓昭。
建初帝与群臣议了将近半个月才定下了天凤帝的庙号,“献宗”。献者,博文多能,敏惠德元,由此,又划定了天凤帝的谥号为“睿”,可称“大周献宗睿皇帝”。
睿帝灵柩自太康宫出,一路有左右羽林卫开道,其后有左右金吾卫殿后。建初帝梁毓昭先行一步,率领文武百官在泰陵恭候。
泰陵就是睿帝的皇陵,睿帝的陵寝毗邻前秦建章帝的陵墓,各占长安京郊澧山的两座山头,两山隔着一道峡谷遥遥相望,许是建初帝有意为之,让这对生前争斗了大半生的夫妇俩相伴长眠,即便相看两厌,也不至于死后寂寞。
钦天监占卜的吉时辰是辰时三刻,因而建初帝天未亮就从太极宫起驾,乘坐马车前往泰陵。此刻马车停在梓宫外等候,梁毓昭早就下了马车进了梓宫旁用以安置睿帝牌位的泰陵观,马车里只有莳萝一人。
莳萝被困在勤政殿后殿寸步不能离,将近一个月过去,素日里她除了云昙、蔡殿正以及殿中洒扫侍奉的宫人,什么人都见不到,除了盯着岁宁琴发呆,就只能同云昙说几句话,过得不知春夏,更不知年月。
她不是没想过走出后殿去瞧瞧外头的风光,哪怕只是能在片刻的时间内能晒晒日光,也能让她短暂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可是梁毓昭对她的容忍只有殿外廊庑的方寸之地,但凡她出了廊庑,当晚必定会被梁毓昭狠狠修理一番,两三次过后,她就再也不敢了。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剩下后殿那尺寸地方,谁知今日天没就亮就晕晕乎乎被梁毓昭从床榻上挖出来,别说衣衫尚未来得及换,就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等到她意识清醒了些,人已经被丢进了马车离,身上穿着中衣,外头只裹了一件梁毓昭的披风。
她看了看自己,对这般衣衫不整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拢着披风靠在角落处继续合眸休息,等到马车停下来,她被外头山呼万岁的声音惊醒,才意识自己正处于什么样的情形。
梁毓昭下车前盯着满车匆忙找衣服的莳萝看了好一阵子,才似笑非笑地开口,“王嫂往日在后殿不施粉黛,连发髻都懒得梳,朕还以为你不再在意衣冠之事,原来是女为悦己者容。”
莳萝解披风的手猛地一顿,梁毓昭分明已经收回了将她赐给豫王的诏书,可就因为那晚她在桥上唤了豫王夫君,此后梁毓昭总喜欢在折腾她时故意唤她王嫂。
一开始她为此感到伤心、羞耻、愤怒,可久而久之,她就变得麻木不去在意了,可今日这声王嫂,她不是在床榻间唤的,而是当着文武百官,甚至当着豫王的面唤的,虽然外头的人看不清也听不清马车中发生的事,但是她心中依然升起了一股无能为力的羞愤。
梁毓昭羞辱她的次数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数不清,她已经别无所求,只求梁毓昭别当着豫王的面让她难堪。
可梁毓昭偏偏不,“王嫂是不是听见豫王兄的声音了?”
莳萝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强忍着让自己不再落泪,越是压抑,眼眶就越是红的厉害。
梁毓昭见了她神伤的模样,眸色顿时晦暗起来,她倾身过去将莳萝堵在角落处,低头打量着她,似乎在她身上寻找什么,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只手按住莳萝的肩,另一只手稍稍拨开莳萝的衣领,用了比之前任何一回都要大的力道,在她的颈侧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咬痕。
莳萝几乎将唇舌咬出了血沫子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梁毓昭用指腹一点一点擦去莳萝唇边的血丝,不满道,“你就这么不想让豫王知道你在朕的马车里?”
莳萝拉高了衣领,冷冷地看进梁毓昭凝望她的双眸,“陛下,今日是您的母亲入葬之日。”
“不用你提醒朕,”梁毓昭松开了莳萝,整理了一番被莳萝揉得发皱的衣袖道,“朕不孝,不仁,不义,不比李成范高风亮节,君子有道,可这大周的皇帝,依然是朕。”
说罢,梁毓昭就下了马车,马车门打开的那一刻,莳萝狠狠往角落里缩了缩,生怕外头的人透过车门开启的须臾片刻看到她。
等到梁毓昭带着百官入了泰陵观,蔡殿正在钻进马车,叹了口气说道,“臣来为娘子更衣。”
莳萝紧紧抱着自己,一动不敢动,祈求般望向蔡殿正,蔡殿正明白她心中忧虑,耐心解释,“娘子放心,臣是等陛下和百官走了才进来的。”
“那,那……”莳萝本想问“那豫王呢?也走了吗?”但话刚要出口,她就想起了梁毓昭的喜怒无常,她不愿再连累蔡殿正,便住了口。
“娘子若是想看,等更完衣裳,可以下车瞧瞧,”蔡殿正想了想又补充说,“是陛下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