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萝摇了摇头，“不必，不必下去了。”

她一点也不想让豫王见到她这副样子。

梓宫彻底关阖后，送葬的章程就全部结束了，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莳萝便在马车中煎熬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她连呼吸声都放得极为细微，生怕外头的人听到，更是叮嘱蔡殿正千万别再同她说话，只当她今日没有来。

然而她千防万防，却防不住梁毓昭的刻意捉弄。

梁毓昭回来时，带了豫王同行。

在听到豫王声音的那一刻，莳萝甚至想要直接从马车上跳下去，可是她晚了一步，人已经上来了。

豫王似乎还不知晓发生在莳萝身上的那些变故，那晚莫名其妙地接到了梁毓昭给他传的口谕后，他不是没想过求见梁毓昭一问究竟，但是豫王府刚死了个谋朝篡位的夫人，他不能再忤逆圣意，只得乖乖将当年梁毓昭发下的那封将莳萝赐给他的诏书交还回去。

都说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发下的诏书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但恰恰因为梁毓昭是天子，便是朝令夕改，作为臣子也不能置喙什么，世家大族保命的丹书铁券都能被收回，何况莳萝只是一个良姬。

不过，人虽然名义上不再是他的人，但是他曾在梁毓昭面前表现得对莳萝一往情深，既然他对莳萝一往情深，那么他已经数月不曾见过莳萝，心中应当挂念得紧，所以他打算等再过旬月就入宫向梁毓昭提一提，容他见一见莳萝。

莳萝给梁毓昭的药被卫怜偷换的事他早已知晓，所以他倒戈掩护梁毓昭夺回皇位后，向梁毓昭求的第一件事就是饶莳萝一命。

那时，梁毓昭听了豫王的请求，只淡淡说了一句，“朕中毒乃是卫扬买通尚药局换了覆山雪的方子。”

豫王左思右想都不明白，他的这个睚眦必报有仇报仇的妹妹为何会甘愿为莳萝遮掩，抹去药丸被偷换之事，他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脸面，能让梁毓昭主动高抬贵手放过莳萝，今日他上了梁毓昭的马车，见到了莳萝后，忽然明白了。

若不是莳萝心虚不敢看他，还一直整理衣领，豫王根本看不见她侧颈上的咬痕，心中有了猜测，只要留心观察，便可以发现更多的证据，比如莳萝腕上的吻痕，那不是一次两次就能留下的。

那一刻豫王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感受，或者说，天子就在他身侧，不管他心中如何愤恨，面上都不能表现出一丝半点，反而要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强行扯出恭敬的笑意同梁毓昭谈论国事。

从泰陵回到皇城，一个半时辰的路，莳萝和豫王二人都走得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唯有梁毓昭目光沉沉，面色平静，一副看戏的样子。

回到皇城后，豫王起身谢恩告退，梁毓昭看了莳萝一眼才点头应允，在下马车前，豫王用余光瞥了莳萝，这时他才发现，莳萝今日穿的是一身紫色宫装。

大周尚玄，又以紫、红二色为贵，寻常人轻易穿不得。若是他没有看错，莳萝身上的紫色宫装，还是用了整幅的丰锦制成。无论是在他父皇的建章一朝，还是在他母皇的天凤一朝，有资格这么穿着的，只有他的母皇一人。论出身，莳萝是烟雨楼乐姬，论身份，从前是亲王良姬，如今却连良姬都不算，顶多也只能算作宫中最末等的宫人，是万万不可能有资格这么穿的，可她偏偏就这么逾制了，除非，是有人准许她逾制。

豫王惊疑不定地下了马车，他原以为是梁毓昭故意放任莳萝在诏狱中受辱，但是若那个人不是旁人，而是，梁毓昭呢？

似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件事，但由于梁毓昭做过的离经叛道之事本就不少，豫王在一瞬间便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的妹妹强占了他的女人。

在想通的这一刻，一贯谨小慎微能忍则忍的豫王再也忍不住，面上的冷静之色荡然无存，顷刻间覆上了一层严霜。

马车中，梁毓昭好整以暇地注视着缩在角落处的莳萝，开口问道，“朕今日让你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你怎么反而不开心了？难道你并不想见他吗？”

“开心，”莳萝凄然地笑了笑，“陛下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没留给妾，妾怎么能不开心？”

马车忽然停下，蔡殿正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陛下，到勤政殿了。”

梁毓昭起身抱起莳萝，莳萝明白了她的意图，拼命挣扎，梁毓昭却道，“你不是问朕要体面吗？朕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