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姮娘,第一笼出笼的包子,来尝尝。”
任十九娘笑眯眯地将热气腾腾的包子递过来,姮娘抿了抿唇,局促地问,“这包子是不是很贵?我,我怕是吃不起……”
“你在后厨帮工,客栈包你的食宿,这是你今日的早饭,不用钱。”任十九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羊肉的馅儿凉了就腻味,快尝尝吧,你虽在这里待了旬月,但没吃过一回吧。”
姮娘盯着任十九娘手中的包子,不争气地吞咽着口水,她的确没有吃过客栈的招牌包子,身上的银钱不多了,她要节省开支,每日只用梆硬的冷馒头裹腹,她早已不知带馅儿的包子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快别犹豫了,”任十九娘慈爱地将包子塞进姮娘的手中,然后自己转身从笼中也取了一个,用脚勾过一只马扎,坐在姮娘身边陪她一起吃包子。
包子有些烫,烫得姮娘指尖发红,身边的任十九娘一口咬开了包子,鲜美的香气像是有魂儿似的,直往姮娘嗓子眼里钻,姮娘吸了吸鼻子,低下头轻轻咬破了包子皮。
尝到羊肉的那一刻,姮娘的眼眶有些发酸。这一路走来,只有她自己知晓有多么不易。从前的坎坷并未完全过去,前路又尚且还不明朗,在这混沌不安甚至差点走投无路的时候,能得到一只羊肉包子,她已经觉得很好,很满足了,若是以后能一直在这家客栈的后厨帮工赚取食宿,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羊肉包子做得实在,一只足足有姮娘的两个掌心大,里头的肉馅儿又多又嫩,姮娘吃了一个便吃撑了,可是嘴里头却还是发馋。
任十九娘见状又取了一只包子给她,姮娘犹豫了一番,连连摆手,“吃不下了,不吃了,省的吃不完浪费。”
“瞧你这弱不禁风的单薄身板儿就知道是个不能吃的,罢了,你一人吃也吃不了多少,睡也占不成多大的地儿,你往后在后厨帮工,我,客栈里头按照规矩给你算工钱,把你的食宿扣下后其余的给你现钱。”
“这,这,客栈能收留我,给我饭食和栖身之处,我已感激不已,怎敢再多要工钱。”姮娘起初坚决不肯收,还是任十九娘劝她,“小娘子,不要这么有骨气,你一个女儿家流落在外,身上还是要多积攒些银钱,才好为日后做打算。”
姮娘默然,她知道十九娘说得是对的,她不该那么有骨气,不然,也不会来到渡问口这个边陲之地。
“你的来历,掌柜的不问,我便也不问,只是你既身在客栈,那么就得听掌柜的,按照客栈的规矩行事,若是让旁人知道客栈雇了个帮工却不给工钱,这不是砸客栈的招牌吗?”
在十九娘的劝说下,姮娘接受了多余的工钱。她拿到第一个月工钱后,激动得热泪盈眶,哪怕也只有几十个铜板,可每一枚铜板,都让她增添了一分在这里活下去的信心。
本以为,她此生已经走到了柳暗花明的转折之地,可赫延部的铁蹄踏碎了她全部的愿景。
耳边惨烈的嘶叫和呼啸的风雪惊醒了姮娘自欺欺人的美梦,她缓缓睁开双眸,不远处,两名身材魁梧、穿着裘衣的兵士正将一只健硕的山羊按倒在地,山羊拼命地挣扎,奈何力量悬殊,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被一刀毙命的结局。
鲜艳的、刺目的血迹在雪地格外醒目,姮娘迟缓地环顾四周,周围深浅不一的,都是被风雪凝结的鲜血。
这是她妄图逃走却在伙房被抓到后的第五天,也是她被扔到屠宰场的第四天。赫延部的人每天都会来这里杀两回羊,有时一杀杀一只,有时一杀杀五六只,她从一开始闻见血腥气就干呕不止,渐渐地已经变得麻木。
倒在她前方的这只死不瞑目的山羊,已经不知道是被杀的第多少只了,她也并不想知道这是第多少只,外头实在太冷,她也许根本挨不过今晚的风雪。
想到此,姮娘缓缓地又闭上了双眸。
不远处的瞭望塔上矗立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站在前头的女人身上披着雪白的皮裘,神色玩味地望着屠宰场中发生的一切,身后的人则穿着赫延部贵族的服饰,他也眺望不远处的屠宰场,一副拧眉沉思的模样。
“已经第五日了,再下去,人怕是要死了。”
女人拢了拢身上的皮裘,“不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差这一日。”
“五日还不够?”
“不够,”女人看着姮娘缩成一团的身影,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是我的鹰犬,鹰,要熬,犬嘛,要训。”
晚菊过了花期,林大监指挥宫人将半开半谢的花从廊下撤去,换上四季常青的矮松,是时不时低声叮嘱,“手脚都放轻些,陛下尚在午憩。”
然而梁毓昭浅眠,在第一盆晚菊被撤下时就已经醒了过来。她盯着殿中绛红色的纱帘发了会儿呆,俯身捡起不小心被她碰到地上的书籍,而后起身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林大监急忙上前告罪,“陛下恕罪,是奴安排他们撤换盆景,惊扰了陛下。”
梁毓昭站在廊下,目光悠悠落在远方宫殿的飞檐上,今日日光明媚,可她心底的阴霾却被衬得越来越浓重,她忽然觉得很无趣,将今日早朝上朝臣进奏的事儿拿出来全部思索了一番,没有处置的不当的,也没有尚且还在搁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