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偌大的一个大周，就没有其他的政务需要她拿主意吗？

“你，”梁毓昭点了廊下一个勤勤恳恳搬盆景的内侍，吩咐道，“去尚书省问问，今日的奏疏怎么还不见送过来给朕批阅。”

林大监张了张口，还是叫住了即将离去的内侍，对梁毓昭回禀说，“陛下，您日理万机，想必是忘了，今日的奏疏您上午就批阅完发给各司了。”

梁毓昭抬手默了默鼻尖，她还真忘了这事儿。

廊下忽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梁毓昭摆了摆手，转身往殿内走去，“罢了，不必去了。”

恰好这时，蔡殿正从前殿匆匆而来，林大监用询问的目光看了过去，蔡殿正微微颔首，林大监终于安下半颗心。

眼看殿门又要阖上，林大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既是药方，越早拿出来越好，于是他疾步上前，对梁毓昭提议道，“陛下这段时日一直忙于朝政，眼看今日总算得空，不如传召太乐署的乐姬前来奏曲，奴听闻太乐署今日新排了曲目。”

梁毓昭疑惑地转过身，“太乐署？”

“是，”蔡殿正上前附和，“太乐署为正旦夜宴新编排了舞曲，只是才是个大致的调子，细节之处仍需再仔细琢磨。”

“正旦夜宴啊，”梁毓昭幽幽开口，“一年的光景也快这么过去了，朕都忘了日子了，也罢，眼下无事，传她们过来先奏给朕听一听吧。”

林大监亲自前往太乐署传口谕，太乐令接了口谕后，心下仍有忧虑，不免担忧地询问道，“大监，此法可行吗？若是不小心触怒了陛下，可就得不偿失了。”

“行不行的总得试了才知晓，”林大监仔仔细细地将新进的几名乐姬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抱琴的那名年轻乐姬身上，“就是她吧？”

太乐令转身看了一眼，“是，她本家姓崔名唤茵蔓，十七岁，苏州人士。”

“茵蔓？哪个茵哪个蔓？”林大监追问。

“芳草如茵的茵，枝蔓的蔓。”太乐令思忖片刻又补充道，“她本就叫这个名字。”

林大监啧啧称奇，“也是天意，长得相似，名字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茵蔓闻言紧张地低下了头。

勤政殿中，覆山雪的清寒笼罩着梁毓昭，她天生面冷，被覆山雪裹挟着，身上的气势便显得更加凌冽。

茵蔓入殿时偷偷抬头往御座方向看去，层层叠叠的绛红色垂地纱帘后，有一个寂然的身影若隐若现，原来这就是大周的女帝，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天子，只这一眼就加重了她心中的惴惴不安。

她琴艺其实在一众乐姬中并不算出众，但是太乐令偏偏将她从梨园千万人中挑出来悉心教导，一开始她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陛下身边的蔡殿正亲自来太乐署看她，她才隐约窥得其中缘由。

太乐令告诉她，若是她有大造化，能得陛下赏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但同时又提醒她，这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一旦踏上去，生死不知，前途不知。太乐令给了她选择的机会，是继续在梨园当一个普通的乐姬，还是入宫搏一搏荣华富贵，皆看她自己。

茵蔓想起了自己被父兄发卖的那一日，她在太乐令面前跪下，祈求她给她这个机会。太乐令如她所愿，将她带进了太乐署，她以为这就是太乐令口中的前途，谁知一个小小的太乐署，根本算不得什么，倘若她能够进入那座漱月阁的话。

宫人们私下的传闻她听过些许，传闻说，勤政殿后头那座漱月阁中，曾经住过一位容色绝世的美人，那美人原是陛下王兄豫王的妾室，可是在入王府那一日却被陛下带回了宫禁，从此养在金屋，奈何红颜薄命，美人早逝。

她还听闻，陛下下令厚葬了那位美人，从此再没有提起过她，好似从前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般，可见帝王无情。

果真如此吗？若当真绝情，为何勤政殿的内官要千方百计找到她呢？

蔡殿正看见她这张脸时的惊诧不似作假，她想，她同那位就算长得并不是一模一样，也会有七八分相似吧。

茵蔓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其他人都已经按照乐部坐定，她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