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瞧上次那人，”祁羽漫不经心地看着那颗业已风烛残年的桃树，“还想来瞧长老，晚辈放肆，此次特来请罪。”

“无妨，”累的有点蔫儿的老头却是笑着眯起了眼，“老朽凭白在这山中懒怠数载，昔年师父教的早已不知抛到哪里的云霄去了，如此虚度了半生，内心实是羞惭。此番老朽为补这阵法，却是不得不重拾那些个繁杂功夫，虽偶有疲累，却觉似乎年轻了不少。施主无心之举，却也碰巧督促了老朽莫辜负光阴，施主实不必道歉，该是老朽要感谢施主才是。”

师叔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还真不算他虚度了光阴，至少于“颠倒黑白”这一功法上倒是练的炉火纯青。周璟嘴角现出淡讽之意。

观云自是无暇理他，顾自抚了一把自己的白须，神色间竟有点小小的得意：“之前施主离去后不久，便有不速之客来访，要将那人杀了——”

观云说到此处，手下动作蓦地顿住，去瞧祁羽神色，见她依然面无表情，咳了一下，提高了嗓门道：

“——幸而叫老朽碰上，将他救下，如今这人正在此处养伤。只他手筋被人挑了，否则应是不会被那杀手逼至需要老朽多管闲事的境地。”

“晚辈心思瞒不过长老去，”祁羽双眼冷静而诚实，微躬身道：“烦请长老指路。”

周璟在她身后，始终落后两步。

至于祁羽到底有没有发现面前这位看起来温和慈祥的老者却对周璟若有似无的忽视，亦未可知。

她向着观云手指着的静室而去。

年久失修的木门越发死板，疲累地吐出一口长气。她与周璟一前一后踏入静室。

屋里那人，在如此短的时日内，浑身的狠厉和果决看起来似乎皆已散去。此刻他正面对枯墙侧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背影看起来像被拔了牙的老虎一般孤僻和空洞，对门口的动静仿若未闻。

“嘿，”祁羽站在狭窄昏暗的空地上，乍然开口，她不知这人名姓，音色显得单薄：“你说过你会将你知道的都说与我听，今日夜色不错，你也空闲，我也空闲，不如……现下？”

那背影凝结了似的一动不动。

祁羽转头看向周璟，正好对上他静寂目光，她眼中划过狡黠：“我带了一人过来，他可助你帮桃花姑娘入良籍。”

只见那人背影一动，犹豫着从床上翻身坐起，拖沓着残靴走到桌旁，手腕轻轻颤抖，不甚灵活地挑了挑快要燃尽的烛芯，噼啪声略显刺耳。

“在下木青。”声音浑厚却了无生机。

静室内只有一张矮凳，木青自顾自坐下，自始至终没有朝两人看去一眼。麻木着活了太久，他一下茫然，似是不知从何岁月开始说起。静默半刻才开口道：

“……我本是赵泽的人。起初，他的目标是王妈妈。当然，是活的、听话的、能为他所用的王妈妈。他派我以护院身份潜入红翠楼，伺机查她，查她最在乎的，查她的秘密，查她的软肋——若是没有，便造出她的软肋。”

木青咧嘴自嘲：“我入楼三月有余，一无所获——这个女人真实的生活便如这扬州城里传的一样，八面玲珑，对手下姑娘冷血严苛，除了钱财，绿腰舞便是她最在乎的。她一心扑在这上面，每日教习排练，来去固定，生活简单。我曾数次潜入她所居住的心月阁——”

“哦对了，她似乎有个相好的，远在京城……”

“潘桃花知道你是赵泽的人吗？”

“……”

木青被骤然打断，良久未发一言，他双手粗狂又局促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转头看向窗外，试图看清什么，可室内烛火衬得屋外漆黑一片，与他此刻的双眼一样：

“在她眼中，我只是一个护院。不过我与她之间，在保守秘密上很公平。她与赵泽的合作，她亦未曾跟我提过，她一直以为我不知道。”

“你为了她背叛了赵泽？”

“我没有背叛他！”木青颓废的双眼突然凶狠起来。

“你杀了王妈妈。”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整个人变得异常痛苦，手足无措：“是她逼我的，是她逼我的……桃花如此优秀刻苦，对她言听计从，这么多年，为了达到她的要求，没吃过一顿饱饭，没过过一天自由日子，更是未曾松懈半刻，便连除岁元宵，都得在她眼皮子底下过，让她练舞，她便练舞。她未曾有一日是为她自己而活。世人赞她和柳莺儿是红翠楼“双姝”，呵，真是可笑——桃花压根不喜欢跳舞，不，她最厌恶的就是别人让她跳舞！更加讨厌在那些男人面前跳舞！但若不跳舞，她便要……要……”

木青凌乱浓眉皱起：“她没有选择！每天都活在痛苦和自我厌弃中！可她牺牲至此，那个女人依然对她不满，那女人只偏心柳莺儿，她甚至愿意放柳莺儿出楼，柳莺儿想做什么，她都放任，她可以给柳莺儿自由，却不能放桃花出去！凭什么？！我就问你！凭什么？！就凭柳莺儿比桃花有天赋，绿腰舞跳的比桃花好？人活一世，公平和自由，总要求得一样吧？！这想法过分吗？！桃花只是想要自由罢了。”

只是想要自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