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一片狼藉的药坊,绕开大声呵斥徒弟炸炉的青衣老者,一边向外冲,一边堪称同步地甩出两片铁灰色符箓。
跨过门槛,一步踏上,正瞥见一抹黑影跃出医舍,消失在围墙彼端。
神识催动真气,符箓随之冲出。
“哦卧槽!”尹凌加速太猛,差点从符箓上掉下来,险险稳住身形。
一番忙乱,总算跟上受惊疾驰的玄猫。
它耳尖的绒毛被气流掀起,爪垫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甚至溅起几粒尘灰,像一团模糊的黑影,飞速掠过太微垣的街道。
借符驭空的速度,只能吊在它身后而无法追近。
仙考结束,七星楼中早已恢复往日热闹,玄猫在人来人往间穿梭自如,可苦了追在它身后不停避障的二人。
尹凌眼尖,一眼看到玄猫必经之路上,那三个闲逛的玉衡弟子,正是与他相熟的廉贞台报酬使,他双手拢成斗状,朝他们高喊:“三位!劳驾!拦猫!”
“蓝猫,哪有蓝猫?”玉衡弟子左右观望,没瞧见颜色特殊的猫,反倒是撞见一抹风驰电掣般冲来的黑色残影,他们一个手忙脚乱地展开法宝,两个直愣愣地伸手去抓。
玄猫足下轻点,灵活矫健地从二人双手的空隙中扭身逃去,一跃而起,踩在刚把缚索取出来的玉衡弟子脸上,留下一道潇洒的抓痕,跳上屋顶扬长而去。
一左一右的两人没收住劲,叽里咕噜地滚倒一处,被胡乱动法宝的最后一人,误打误撞捆了个结结实实。
尹凌不忍直视被一只小猫轻松戏耍的金丹修士,只能趁掠过他们时,好心地顺手抽走缚索,让他们不至于头对头、脸对脸地被人围观。
他们追着玄猫跑遍了大半个七星楼,如同一场盛大的公路喜剧。
期间遇见了采买食材的中元,遇见了和季悻偷师家传心法的乞巧,遇见了在院门口晒太阳的端午、寒衣,也遇见了正在武曲擂试剑的林青岑和林碧尘,无一例外,他们对玄猫的阻拦都以失败告终。
几个刚练气的修习境界不够暂且不提,但其中林青岑是因为试图出鞘九天,杀伤力过大,被一旁的林碧尘惊呼一声拧住胳膊,错过大好时机。
被他一吓,玄猫更是玩了命地逃跑。
禄存当铺的当值也有帮忙,试图拿灵药引诱玄猫驻足,可惜抠抠搜搜拿出来的太少,被不满的玄猫狠咬一口,赔了夫人又折兵。
天权弟子们更是不堪一击,见了这小祖宗就四散奔逃,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它抓掉几根头发。
尹凌气喘吁吁地集中精神驭符,还不忘苦中作乐:“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天权真君的弟子也拿它没办法了。”
“有没有觉得自己的真气控制在飞速进步。”唐芜亦学着他开玩笑。
尹凌装出恍然大悟:“还有这茬,我都忘了。”
“练得也差不多了。”唐芜拿过他手中缚索,微微下蹲,所剩不多的真气一次性爆发,推着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一只扑向猎物的鹰隼。
缚索出手,精准无误地绊住玄猫撒欢的四条腿。
她落地时顺势打了个滚,从袖口揭下一张符箓。
她拍拍灰,毫发无伤地走向胖乎乎的黑色小卡车,挠了挠小猫后颈和下巴,娴熟地托着屁股抱起它,声音突兀一夹:“猫猫,不怕不怕。”
跟着走近的尹凌噗嗤笑出了声。
但当他看清唐芜从袖口揭下的符箓时,他笑不出来了:“隐身符?”
这岂不是说,这场堪称热闹的追逐战,只有他一个人出场?
回想今天遇到的所有人,他们的确自始至终,都只和他一个人打过招呼,就像唐芜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她从始至终都没走入这出闹剧之中一步。
因大幅活动而翻涌的温热血液骤然冷却。
黑咕隆咚的毛绒团子蜷在她怀里,老实地咪呜撒娇,唐芜慢悠悠地抚摸它有些炸毛的脊背:“是啊,全楼巡回追猫,有你一个丢人就够了。”
“不是这个意思……”尹凌试图摸摸玄猫,却被它骤然变脸的哈气赶开,他挫败地收回手,“我本来还以为你终于乐意出现在楼里了。”
你距离生活是如此遥远,就好像不想和任何一个多余的人产生交集一样。
他嗫嚅双唇,却被这种遥远和沉重压得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唐芜抱着玄猫,目光舒缓地望向前方。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尹凌才发现他们追着玄猫,不知不觉来到了整座浮空仙岛的最边缘。
红日将坠,脚下是翻涌如浪花般堆叠的橙金云浪,偶尔有飞鸟群掠过,让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者它们,掠过如凝固浪涛的山脉,脊线在余晖掩映下泛着银灰,阴影处沉淀着墨蓝,河流蜿蜒地折射着碎金与红炎,汇入湖泊时则化作嵌在镀着一层金色的绿绒上的蓝宝石。
何其旷远。
令人心醉的瑰丽皆尽铺展于眼前,没有畏惧,只有欣赏,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翱翔于这片瑰丽之中。
尹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能飞了。
飞天,人自古以来对未知自由想象的永恒愿景,而如今,这片大地已尽收眼底,他好像突然之间远离了属于人的一切,爱恨悲欢都已不值一提。
但唐芜望着这样的景致开口问他:“你喜欢七星楼吗?”
仿佛被沛然巨力骤然拉回,尹凌揪着心上衣襟,怔愣出神:“喜欢,我在这儿认识了许多人,受过师长恩惠,也帮过亲友同门,斩妖除恶,亦获得过不少感谢。”
他扭头看向唐芜,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
暮霭沉沉在她双眸中流坠,少女抱着玄猫,笑容恍若释怀:“我也喜欢。”
如何飞天遁地,人也依旧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