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凌双脚一前一后,以古怪的姿势驭空而起,在太微垣广场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他仿佛与引力达成了某种默契,每次拔高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滞空感。
广场上人来人往,他双膝微曲,重心下沉,急转避开抱着药材路过的天璇弟子,随即控制着重心踩下右脚,脚底发出短暂而清脆的声响,又滑出去一丈远才堪堪刹停。
与他咫尺之遥的唐芜一步不动,最后的急停略显仓促,带起大片清风,却只吹动她的鬓角碎发。
尹凌从半空轻巧跃至地面:“你不是前两天就练会了吗,怎么有空过来看我?”
已飞出丈远的天璇弟子好奇回头,这才看清,尹凌脚底踩着的,是两枚约莫手掌大小的符箓,目光中不免多了几分惊叹。
“够用了。”唐芜打量被他娴熟操控的丐版飞梭,点了点头,掏出银白色的微信符,“我这里刚好有个实用的机会,想不想试试?”
“什么机会?”尹凌一边问,一边接过微信符,上面有一则启辞、称谓、署名全都一丝不苟的长信,在不大的符面上显得密密麻麻。
说好的微信呢,怎么这样长?他掠过繁琐规整的问候,直接将信翻到最后的署名。
张梓潼?谁?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唐芜开口解释:“天权真君的真名,自从她从师父那知道,我被烛龙当做解阵之人培养,就和我成了,笔友?”
最后一句似乎连她自己也不太能确定。
“哈哈哈,我想起来了,烛龙说起过。”尹凌右手握拳,掩住幸灾乐祸的嘴角,“他说那天取了刀后,师父和冯叔带人折返回来,又给他老家外面布了几层囚锁阵法,这下连雾都不好散出去了。”
“七星楼的几位真君,唯有天权真君最擅阵法,师父他们找她帮忙合情合理。” 唐芜拿回微信符,放大其中一段,“她似乎从烛龙封印中有些收获,这几天匆匆闭关,连仙考后几天的招生都没去,换了开阳真君当门面。”
尹凌凑到她身侧,偷瞄符上内容:“所以,天权真君有何事相托?”
“真君养了只玄猫,耐不住寂寞,从她闭关之地溜了出去,托我们找找。”
尹凌状似失望:“只是抓猫?”
“它是真君从小便养着的,啃着灵药老参长大,能跑能藏,真君的几个弟子都拿它没办法。”唐芜指了指天璇弟子远去的背影,“听说它爱在楼里到处偷吃有灵气的东西,先去医舍的储药坊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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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儿了。”一身青衣的天璇弟子,停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
尹凌和唐芜上去搭话时,他一下认出尹凌是那个送来二十几个伤者到医舍的天灵根,弄得此事罪魁祸首刚伸出来想帮他抱些药材的手,被当场尬了回去。
听说他们是替天权真君办事,天璇弟子欣然应允,没有多问,便将他们带进了天璇医舍后院的储药坊。
推开那扇沉甸甸的乌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香与药草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数排实木药柜整齐排列,每格抽屉都贴着泛黄的宣纸,用毛笔工整书写着药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药柜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宛如一幅流动的古典画卷。
药坊中央,一位青衣老者正俯身于斑驳的紫檀木桌前,手持戥子,专注地称量着几味药材:“阿铭来了?都放桌上吧,等会儿我来收拾,你先自己去丹室练习。”
被称作阿铭的天璇弟子挠挠脸颊:“师父,有客人,说是来替天枢真君找猫的。”
闻言,老者放下戥子,头不动,单单抬起眼打量来人,这让他的下三白愈发明显,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可怖,浩如渊海的真气在狭小昏暗的室内涌动,绝对的金丹之上。
尹凌大气不敢出。
“师父——”阿铭拖长调子,抢过尹凌抱着的另一半药材,一股脑堆在紫檀木桌上,“这么看人可吓人了,你不知道?”
“唉,老眼昏花了,看不清啊。”老者咳嗽几声,端起旁边的青花瓷缸喝了一口,又呸呸两声吐出淡黄参片,“去后面的晾架看看,上次那小狸奴不知怎么混进去的,啃坏了我两株千年灵芝。”
他放下茶缸,继续叮嘱阿铭:“你也留点意,炼丹心急不得,上次陈平寻我取药,被你炸的炉崩飞到前院去了,他本就好面子,这下更是医舍都不愿来。你要是这次再给客人炸伤,可就连后院这处丹室都用不上了。”
原来是你干的。尹凌和唐芜不约而同地看向阿铭。
阿铭脸颊通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师父,你怎么能在客人面前揭我的短!”
老者摆摆手:“得了,散去罢,别打扰我。”
阿铭恼羞成怒地跺跺脚,一溜烟钻进丹室。
尹凌和唐芜面面相觑片刻,蹑手蹑脚地绕过丹室,钻进晾药暗室之中。
暗室比外头大许多,放置了数排横亘整个房间的晾药架子,上面铺满了各色草药。
有的被切成细条,整齐地排列在竹筛上,有的则成束悬挂,从梁上垂落,这些草药在暗室中缓慢地脱水,水分被墙壁和地面悄然吸收,只留下最纯粹的药性。
木架底下,几只陶碗随意摆放,碗底残留着未干的药汁,在唯一的小窗中透出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昏暗、空间有限、便于躲藏,确实像玄猫喜欢来的地方。
他们放轻脚步,穿行于晾架之间,目光扫过分门别类放着的药材。
走着走着,潮土腥味混合着干枯的植物香气沁入心脾,安静得仿佛踏入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秘境,视线在寻觅中隔着晾架偶然相撞,又默契地一错而过,继续未竞的目标。
两人同时停步。
面前竹编的扁平箩篼中,堆放着不少子夜首乌,而黑黢黢的一团中,正亮着两盏佯装无辜的昏黄小灯。
小灯开关了两下,懒洋洋地翻身。
尹凌屏住呼吸,压住砰砰的心跳,极度缓慢地伸出手。
与子夜首乌融为一体的玄猫用它粉嫩的舌头,放松地舔了舔嘴唇。
十寸,五寸,三寸。
就在尹凌的指尖传来绒毛微痒时,不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功亏一篑,环形小灯瞬间缩成两条细缝,脊背绷成流畅的弧线,化作一团流动的夜雾,瞬息消失在暗室门口。
顾不上懊恼,尹凌和唐芜转身就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