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永桓的死有三个疑点。第一点,余永桓蜩化后,病症自愈已过去十二年,如何在一夜之间忽然重新回到当年病危的状态并快速死亡?这在所有已知的蜩化案例里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第二点,余永桓在急速病危后,对自己的遭遇和状态似乎完全没有任何惊慌与抗拒,从始至终非常平静,如此异常且如此突兀的死亡来临,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这样轻易释然接受了这样的结局?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是余永桓留给他们所有人的最后一条信息:那个人来了。余永桓是否见到了那个人?他的死是否与那个人有关?那个人到底是谁?
樊岩是何时成为蜩化人,如何成为蜩化人的,个中细节没有人清楚。大一的时候,谢小楼还像无头苍蝇一般活跃在校园内,有天正在帮环保社团在人工湖里捞水样,被一位没见过的老师叫住。对方看起来五十岁出头,先是问他叫什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开门见山道:“我前几天做梦梦到了你。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会安排事给你做。”
“做梦梦到”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具体含义,又是如何作为一种蜩化能力体现的,谢小楼也没有得到任何解释。他进入樊岩的实验室后,开始变得忙碌而充实,蜩化人这个身份并没有对他们的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大家还是要上学上班,吃饭睡觉,偶尔因为一些分歧据理力争,做不好事情被骂得狗血淋头。直到有一天,樊岩在办公室午睡醒来,忽然把谢小楼叫了过去。
“有一个人会出现。”他斟字酌句,神情很奇怪,似乎在思索什么无法理解之物:“这个人,也许是我们的同类,也许不是。”
“这个人长什么样子?”谢小楼问。
“不知道。”樊岩答。
“这个人是男是女?”
“不知道。”樊岩答,“我看不清,没办法看清。”
樊岩看起来对此事颇为在意。他叮嘱谢小楼在之后的日子多多留意,一些微妙的变化也许已经开始伴随着这个被他“梦测到”却无法做出判断的人出现。正是那之后,凃海进入了难以解释的漫长雨季,关于“那个人”的预言也像雨雾一般,面目朦胧悄然降临,然后像雨滴融入流水,除了滋生出猜疑、紧张和未知的茫然再无其他。他们对此人的找寻仿佛某种被催发的潜意识,随着城市一起变得敏感而躁动。然而,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发现“那个人”的踪影。后来雨停了,一切恢复原样,梦测的预言带来的压力随着时间无形消散,天气变得平静而温暖,晴空高悬。也许都已经结束了,谢小楼想,“那个人”的存在,只如同波塞冬路过轻抚凃海的衣角,不会再有更多的变化发生了。
直到余永桓突然死亡。
余永桓葬礼那天,谢小楼请了一天假。余永桓的独生女余靓君今年31岁,是个能干又开朗的女人,性格跟余哥很像。她独自操持了葬礼,结束后又请群友去家里吃了个便饭。余哥和女儿独居在城郊的一个小院儿里,这里离汽修厂很近,院子打扫得很干净,种了很多花,小白狗在葡萄架下面睡觉。“这罐六堡茶爸爸还没来得及喝上,”余靓君笑道:“今天就用来招待他的‘生死之交’们,咱们一块尝尝吧。”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一起喝了茶。非常普通的味道,却是对这位群友最后的了解与告别。赵姐非常伤感,她因为职业原因,跟余哥往来最频繁,两人跟其他车友经常聚在一起打牌,她问余靓君,余哥出事那天,是否还有别的事情发生。“我那天不在厂里,当天发生的事情还是找厂里的师傅们问的。”余靓君摇头:“除了他休息时,似乎有个过路人来讨了口茶喝,其他没有什么特殊的。”
“是怎样的路人?”谢小楼问。
余靓君想了想:“看见的师傅说,像是个流浪的,头发有点长,是个年轻人。爸爸给了他茶,他喝完就走了。”
那天大家聊到很晚。离开余永桓和余靓君家后,谢小楼回去了实验室。樊岩正在加班,谢小楼找到他,跟他说了余永桓死亡的事情,以及余永桓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樊岩听完后,像是确认一般反问道:“他已经死了?”
“是的。”小楼答。
“你说他死得很快。”樊岩说:“你怀疑那天下午找他讨茶喝的人,就是‘那个人’,而他在见到‘那个人’之后,很快就旧疾复发,然后死去了。就跟他当年第一次死去时一样。”
“是的。”小楼答。“老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