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怀把校服外套叠得板板正正，铺在桌上，将冰袋放进中间层。

随后，修长食指微勾，挑了下她手心。

一触即离。

于晴意缩了下手，眼神惊疑。

岑雪怀将衣服往她手边推，示意她把手放上去，看着她把手搭好，才道：“冰敷是要隔东西的，小心冻伤。”

“用完自己去医务室换，我下午明天都有事。” 背包甩到肩上，岑雪怀拎着羽绒服退到门边，又不放心地叮嘱。

无奈对面人在失神。

于晴意为他的举动虚惊了一场，过后反倒迷茫自己惊得是什么。

悄然氤氲的属于他的淡香，手心里冰袋的寒凉，冰袋未能覆盖之处布料上的余温，以及好长一段时间互不往来的僵持过后，无法不注意到的，似乎出格，也似习惯成自然的小动作。

诸如此类，与他相关的种种，乱纷纷围困她的心绪，密不透风。

一时间让人无所适从。

“你去哪里？”她下意识站起身，又厘不清自己的意思，“不是，你我这，咋还你？”

她指指他的衣服，又看看靠在门边的他。

总是这样，对他的感觉复杂又混乱。

难以同其他人际关系那样，保持理所当然的连贯性和统一性。

办公室里暖和，开门便进冷风。于晴意打从接受问话一直没穿外套，风从袖管钻进去，她打了个激灵。

岑雪怀抵门站在风口，看了看她，似有话要说，末了却只是撂下句：“到时再说。”

带上门，匆匆离去。

于晴意茫然失措地张张口，慢慢坐了回去。

听不懂，啥叫到时再说？

她心思恍惚，百无聊赖，等过一节课，办公室涌进一大批老师，热聊着进门，到各人位置放下纸笔，捧起保温杯过来门边饮水机处排队添热水。

都是附近几个班的老师，认识于晴意。一来二去聊上几句，于晴意便知不对劲。

班主任进来就问她怎么在这还不去跑操，她难得聪明一回，哦哦应着跑了出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岑雪怀这次，是捉弄她，还是帮她解围？

不论如何，他真大胆。

她把冰袋放在楼廊窗台上，回教室穿外套，凌灵和傅贝妮正等她，隔老远便摆出一副拷问架势。

趁人不注意，她借着书墙遮挡，从桌洞里掏出自己的袄，顺手把他的衣服塞进去，再去招呼她们往门口集合。

凌灵课上纸条吃瓜没成功，这会儿缠磨着头一件事便是追问岑雪怀。

“就来送个冰袋。”于晴意坦言。

“有点东西啊你，昨天陈禾沐帮你抬水，今天岑雪怀给你送冰袋，大帅哥小美人一把抓啊？”凌灵笑侃。她身侧，傅贝妮的笑脸垮了些。

“我靠，陈禾沐好心给咱班抗水，你可别搁这抹黑人家。”于晴意为他鸣不平。

“是是是，我有罪，”凌灵笑疯，转头给她一肘，“哎，你跟岑雪怀，就这么服软啦？”

“啊，没啊，”于晴意有些语塞，“最近，最近不是特殊情况嘛？”

凌灵又问她开会讲了什么，昨天中午那事怎么追究责任。

于晴意告诉她据主任说，目前看来是没什么事，大家认错态度良好，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所以只是口头警告，但是下不为例，另外学校严禁动粗，再犯可真要给处分了。

“这就完了？”

“哦，还有五千字检讨！”

“多少？五千个字？？？等于六篇作文啊！”

“吓人吧！没事没事，车轱辘话我拿手。”

“可是你的手！”

“啊，对哦，我手残！把这茬忘了，该跟主任砍砍价的！”

傅贝妮晚自习的纸条传得少，跟不上她们的话题，又听凌灵把陈禾沐划归于晴意的语气，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黯然间，落下两步，又强打精神追上去。

*

于晴意躺在床上看手机，窝在窗台看手机，后来转移到书桌前，还是看手机。

某人那天说，下午和明天有事，可她都等到周六夜里，等来一股突发寒流，和漫天细雪，也没有他的消息。

狗东西。

也不怕食言而肥。

再受不了他的反复无常，她萌生出和平谈判的念头。这个朋友到底还做不做，她一定要一次性和他掰扯清楚。

她扭头，盯着自己洗过还特意用家中为数不多的晾衣架撑挂好的，他的校服，撇了撇嘴。

疑心听到窗外响声时，于晴意正借着天光，在日记本上鬼画符。

她随心所欲，画比字多，常常有始无终有头无尾的日记，有时连写七天，有时上了锁，半年不启封。这样写就的日记，也有好几本，她都宝贝似的藏在装满杂物的柜子深处。

她抬头望向窗外，细听，没再发现异样，转过头来接着在日记本上乱画。

旁边摊着的，是用来自我安慰的辅导书，和起了个头的检讨书。

她画过两笔，又疑神疑鬼地起身，走到窗边探看。

雪停后沉冷的夜，漆黑天幕底下亮堂堂满是雪色。左右看不出异常，她转身回桌前，倚靠桌沿而立。

桌角的小钟表上，时针分针斜斜打成一道直线。

不早了，可她还不舍得睡下。睁开眼，又要起鸡飞狗跳的床，上鸡飞蛋打的学，过鸡狗不如的日子。

想到这，她低低叹口气。

就在这时，窗户被击打的闷响再次响起。

她低呼一声，几步跨到窗边。玻璃窗面残留着几块雪渍，有人用雪球砸她的窗！

“见鬼了。”她打开窗往下看，楼下也没有人。

耳畔一声轻笑，似有若无。

她猛然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看见倚坐在隔壁窗台的少年。

未开灯的房间，漆黑的夜吞没他半边身，月光与雪色交映成一片清光，像晶莹的薄纱，模糊了眉眼间的锋芒，唯余清俊。

近似温柔的幻象，于晴意怔怔良久。

他手中一团雪球，滚搓得溜圆，玩弄在两手间。近旁披白的朴树枝干上，积雪缺失一大截，可见皆是他取走把玩。

视线扫过他修长漂亮的手，泛红的指尖，而后对上他目光。

于晴意情不自禁，“砰”地关上窗，震落几粒碎雪。

背转过身，她独自发出小声粗口。

好奇怪，好像身体里的春天在复苏。

但现在可是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