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地忽略掉那种陌生感觉后,她推开一线窗看他,捉住心中一份惊奇来发问:“你怎么打到这边窗户上的?”
她不知道他在侧面,要怎么个方式方法,才能将雪球打到她正南的窗面上。
手会折得很难受吧。
不,她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因为看到他清瘦但高的身量。
本就有意放轻的女音,穿过厚而松软的雪,再落入耳中,干燥安静。
岑雪怀平平静静的,仍是没什么表情,却是抬手,轻轻巧巧将雪球砸过去。
“咚”一声,于晴意身侧的玻璃上绽开大大的雪花。
她一脸受教的神情,给他比了个大拇哥:“牛。”
不知哪里好笑,她看见他偏过头,肩头微颤,笑得露出一点洁白牙齿。
“真是怪人。”她碎碎念,迟钝地想起和他还在战争期间。
总是忘记这件事,然后给他好脸色,才会惯得他得寸进尺。
于晴意抿唇,记起自己与他和谈的想法。
不过,要怎么开口呢。
何况上赶着不是买卖,她这时候妥协求和,这段时间的对峙在他眼中算不算雷声大,雨点小,叫他看轻呢?
烦恼,烦恼。
看着他在夜色下单薄的黑色毛衣,和松松垮垮的灰围巾,她忍不住问出一句:“不冷吗,你穿这么点?”
“还徒手玩雪。”看他又去拢雪,她禁不住吐槽。
亏得今夜无风,不然冷死他。
岑雪怀没回答。
他又在团自己的雪球。
最烦他不爱回应的坏习惯,于晴意存着些不满的报复心理,抓起窗沿的雪丢往他身上。
没经过压实的一把雪,大多散落在半空,一丁点攻击力都无。
不想看见他,她烦闷地掩了掩窗,一个雪球穿过窗隙砸到她小臂。怒目瞥去,是他饶有兴味的神情。
好小子,挑衅!
于晴意垂头轻叹一声,攀着窗户就探出身去打他。
岑雪怀躲闪得敷衍:“你手不痛了?”
“危险,别闹。”似为保证安全,他单手紧握住她手腕不放。
“谁先闹的,狗东西!”她低吼。
待抓准时机一把抽走他围巾,于晴意不禁露出胜利笑容,缠在手中,当作长鞭挥舞。
脖颈骤然暴露在冷空气中,岑雪怀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下。他两手在前,摆出格挡的姿态,却是颇为捧场的口吻:“不可造次。吵醒王奶奶,小心挨骂。”
于晴意一下子乐了,嘴巴咧到耳朵根儿,及时捂住嘴。
围巾后面,一双月牙眼望着他。
岑雪怀倚回窗框,偏头看她,眼底是她小小的倒影。
缓缓地,黯淡夜空摇落几粒雪瓣。
他和她不约而同微仰起头,注目那雪花的出现,又不约而同,对上彼此皆有惊喜的目光。
“手还特别痛?”
“还行,可以忍。”
“适应了?”他眼神示意她手上的固定器。
“差不多吧。”她说完,他没再搭话。
空气里干干燥燥的,全是沉默。
“和好吗?”
“什么?”
或许是起了点风,微风点点头,欣然挟走它邂逅到的动听话音。
也或许可归根于她向来欠佳的听力,于晴意微张着口,不确定地看着他。
岑雪怀从窗台起身,走到最靠近她的地方,扶着窗,稍稍倾身凝望她:“可以,原谅我吗?”
“几次三番,说那些话伤害你。”
他低下头,又抬起。像在斟酌言辞,也像有什么别的隐情。
于晴意抱着他的围巾,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为他从未有过的,主动向她低头的举动而震荡。
在她记忆中的往日争吵,一律是时间对气性的消磨为主,她的乐观性格相辅,等她遗忘或抛却前嫌,再度热情地凑上前,他照例会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但不拒绝,这场战争便算是草草告终。
人生第一次,他如此明确地对她让步。
岑雪怀摇头,隐有自嘲:“就当我嫉妒你。”
对他这句话,于晴意大为困惑。
“看不得你太快乐。”他默了默,耸肩解释。
他的逻辑,她不大理得顺,憋了会,不甘示弱地声讨了句:“我就知道。说你小心眼,你还不承认。”
风紧了些,落下的雪花也变大,落到他蓬松发间。
“我知道不是什么错误都能补救,作为过错方,我应该无条件接受你的裁决。哪怕你不讲情分,”岑雪怀微垂着头,用手接雪,似在凝睇它的融化,“也是我应受的。”
“听起来可能像狡辩。大可以当它就是吧。你,和我绝交的话,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落到我身上,你难道不觉得轻饶了我?”
“原谅我的话,我可以……钱包、可以任你处置,除了直接多维度获益,掌握在惩罚我这件事上无限自由发挥的绝对主导权,要是你……愿意探索,还有巨大的间接获益空间可开发。”
“原谅我,百利而无一害,”他神色略显消沉,半遮在睫毛底下的眸光,不着痕迹地闪烁,“你觉得呢?”
于晴意眉头紧皱,微张着嘴偏脸看他。
她怀疑自己是个文盲。
大脑疯狂运转,反复消化他的话:说的啥,叽里咕噜一大串,听不懂,八成是车轱辘话,不过他肯定是在求和,没毛病,他想结束冷战,和好了,她就会跟他笑嘻嘻,而他在拿钱包做交换——
“卧槽!”
“你个变态!”
“你小小年纪学会拿钱买笑了?!”
她眼神里写满嫌弃。岑雪怀眼神微愕,想不到一个紧急的主语替换能让她想这么歪。
怼她的话张口就要来,思及过往劣迹与后果,他喉间一哽,唯有低叹:“少看些乱七八糟的。”
“呵,”于晴意拳砸窗台,提高音量,“多亏我爱看乱七八糟的,不然都看不透你整天耍的什么花招。”
于晴意在岑雪怀脸上瞥见一丝淡淡的绝望,一眨眼便不见。
她怀疑自己眼花!
岑雪怀低着头,悄声自语:“心眼耳脑满是钱,别的全听不见。”
再一挪眼,那个掉钱眼里的小姑娘正攀着窗户往外翻身,脖子上还缠挂着自己的围巾,长长垂坠着,大有将人绊倒的风险。
岑雪怀心间大骇。
“别过来,到处都是积雪融冰,危险!”回首四顾,也没什么能用得上的工具,岑雪怀索性探出身以手相护,怕她受惊更易打滑,不敢贸然触碰她,“手还伤着,快回去。”
于晴意歪着嘴,笑看他一眼。
那一眼,半是十拿九稳的小得意,半是由衷的毫无芥蒂的亲切欢喜。
她侧身,稳攀他窗台一侧,右手戴着护具无法抓握,正打算先用胳膊撑上他家窗台借力,腕臂蓦地被一双大手分别圈住,于晴意微诧,抬头望去。
岑雪怀同她对视一眼,错开视线,手臂发力:“脚踩稳。”
于晴意非常肯定地应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