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两人完美协作,她一举翻窗入室,颇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气势。
“嚯!爽!”于晴意脚一沾地,立马挣开岑雪怀激动地蹦了几下,过后,又抓起他手,自顾自来了个全自助击掌,“咱俩简直就是磨盘和轴,配合起来就转!”
岑雪怀毫无预兆被她推开,心脏好似不受控制般急遽下坠,转眼间,她便故技重施,骤然夺去他的手又甩掉。
短短几息,失望两次。
雪夜的寒风割在身上,岑雪怀身心恍如失温,思绪难以集中,以至于将她后一句话反复想了许多遍,才迟缓地理解过来。
他背过身去好一阵轻咳。
“没事吧你,好家伙,这么大人了呛口水啊?”于晴意都躺到床上了,担心他,一弓身弹坐起来朝他走去。
夜色里见他耳尖通红,她拿自己在窗边冻凉的手一把捏上去:“难不成发烧了?”
于晴意眼睁睁看着岑雪怀整个人瑟缩了一下,霍然甩脱她手,如临大敌疾退至房间另一头。
“没有。”他否认。
这房间小得很,岑雪怀一身恨不得破墙而去的气势,脚步却不得不局促在书柜前。这就有一种狗急跳墙的憋屈感,和他俊俏的形象反差极大。滑稽得令她发笑。
于晴意咧着嘴,悄悄走近,一手掐腰,一手越过他肩头抵在墙上——同一刹那,岑雪怀也转过身来。
几乎是在她怀中。
岑雪怀的呼吸声深重了一下,消失在空气中。
“你怎么回事儿?”于晴意好笑地问。
尽管处在屋子最里侧的昏暗中,岑雪怀仍能在她眉眼间,看出一抹轻佻。
锁骨间灼烫的热一路攀上脖颈,不得已,抬手将她推出一臂距离。
呼吸终于畅通。
岑雪怀不答,反倾身问:“你过来做什么?”
指尖轻敲腕表,向她示意夜深,“笃笃”声在夜色里空灵。
不等她开口,岑雪怀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于晴意跟在他身后,抱着伤手悠闲地笑:“你干嘛?找什么?”
岑雪怀进了他爸妈卧室,她只能退后几步等待着,等他抱这个什么出来,她又跟上去。
他拿来的是个小暖风机,插座在床头,他拎来椅子放它,手放在风口试了试,不一会儿,反手将她推到暖风机前床边坐。
于晴意大呼感动。
岑雪怀弹了下她脑门,后退着靠到书柜上:“干什么来的,快说。”
于晴意揉揉脑门,反倒敛起了笑意。
她把鞋蹬掉,将腿也盘到床上,因为边说边思索,语速比平时慢许多:“我就是,有句话想和你说。”
她强调:“一定要和你说。”
“嗯?”无法不遐想,岑雪怀不自觉屏息。
暗自踌躇一番,于晴意抛出对自己心里感受的总结:“我感觉你有点不尊重我。”
岑雪怀一怔,背在身后收紧的拳卸了力,缓缓垂落。
“怎么——”他的困惑尚未说出口,已被于晴意打断。
“你先听我说。我怕一会儿忘了。”
岑雪怀轻点下巴,应道:“你说。”
“嗯……”她努力措辞,“我知道你很聪明。”
“你是小神童,小天才。”
“你总比别人想得多看得远。”
“额,我意思是,对你来说,想伤害我太轻易了。想都不用想,随便一句话就能精准戳到我痛脚。”
岑雪怀神情愈渐严肃。
一站一坐,夜色又浓,于晴意看不到,也无暇顾及。
她是推心置腹的:“但是我把你当朋友,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可是朋友是要互相尊重互相爱护的,显然你并不是。”
岑雪怀反驳:“我不是、没有不尊重你——”
“听我说完。”于晴意这次格外认真:“不然一会我又忘了该怎么说了。”
岑雪怀噤声,默许。
“我知道我挺烦人的,但是我对朋友都是真心的,我或许烦过你,但我肯定没有故意伤害你。”于晴意说到这里一顿,想起从前,不自然地补充说明,“我是指心理上,我手脚是有点不知轻重……可我每次都跟你好好道歉的。”
碎发在他眉眼间打下阴影,于晴意仰头,看不见他眼神,反而更有底气些。
“我想跟你说的是,如果我们还做朋友,以后不能再动不动说那些过分的话,不能莫名其妙冷战。我觉得咱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沟通的。不想做朋友,也可以直接说。”
“你知道我们都不是小孩了,我没法像小时候那样转头就忘,我也做不到你那么成熟冷静,我现在就是一个会伤心,会屈辱,会想很多想到睡不着的普通女生。”
“我不想和你有隔夜仇,可是我也做不到对你的伤害毫不在意。我也不知道为啥,不能像小时候那么热情,也没有那么心胸开阔了。大概有些优点,小孩子才配拥有。”
在于晴意看不到的地方,岑雪怀的手抬起又放下。
岑雪怀:“我可能……”
于晴意不听,她斩钉截铁地下结论:“我这些废话的中心思想是,我需要你的尊重,朋友间应有的尊重。”
“不然我可能会撑不住,放弃和你做朋友。”
岑雪怀抑制着呼吸,喉结上下滚动。
“我从来没有不尊重你。”他申明。
“可你就是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她反对。
是,事实如此。
岑雪怀真想要解释个清清楚楚。
可不合时宜的理由要怎么说出口。
她说他们不是小孩了,可实际上,他们既不是小孩,也不算大人。他们处在两者中间,备受束缚,想挣脱,又不得其法。
好一阵,唯能听得暖风机运作的呼呼声。
直到未关的窗在疾风碎雪中吱扭摇动,于晴意作势下床关窗,岑雪怀拦住她,自己过去。
习惯性落了锁,朝回走出半步,他顿了下,又回到小阳台,将锁打开。
他轻轻地,推开一道细窗缝。
“我今晚说的话是认真的。是我做错了,”岑雪怀迟疑地向她走出两步,没有再上前,“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指导我弥补我的过错。”
这番话,他说得不算容易。
他是不习惯道歉,不习惯低头,更不习惯敞开心扉的。
“不管什么要求,你提出的,我都会做到。我很珍惜你——”他稍稍滞涩了一个音节,“这个朋友。”
于晴意禁不住抿出抹笑,雀跃地跳下床走向他:“真的?”
“你知道我不说谎。”岑雪怀说。
“那好吧,”于晴意不再压抑,喜眉笑眼起来,“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吧。”
她伸出左手,语调上扬:“和好啦,好朋友?”
听到这个称呼,视线始终落在她脸庞的岑雪怀神情微妙。
在于晴意眼神威胁下,不得已,他也伸去左手:“好朋友。”
“好兄弟!”于晴意更开心了,握完手,大力拍着他胳膊。
岑雪怀笑容略显勉强,于晴意因而上下其手地闹他,质疑他求和并非真心,他只好咧开嘴大大地给她笑一个。
她总算饶过他,岑雪怀圈着她后颈,推她坐回暖风机旁。
“在这睡吧,我去客厅,明天你早起会儿走正门回去。”他说着,将床尾一丝不苟的豆腐块冬被铺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