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晴意不告而别掀起的骇浪余韵未消,岑雪怀无意奉陪父亲迂回游击的文字把戏。
“爸,如果没有要紧事,我先回去了。”
“该说你什么好,”做父亲的摇头,笑中有自得,也有轻蔑,“比从前长进了,也任性了。”
岑雪怀:“我还有事——”
“坐下!”岑宗彦压着他的话音,重重搁下笔,看向他不吃敬酒的儿子:“我说了,聊聊天。”
岑雪怀绷紧的眼皮抽动了下。
在岩浆滚过似的空气中,徐徐落座身旁沙发。
正襟危坐,皮革与衣料的摩擦声细小短暂,似微弱火星飘扬泯灭。
岑宗彦遂了心,不着急发言,借势好生打量了番自己的儿子。
那侧脸,像极他清丽出尘的妻子,连性子也是。
他扶正宣纸,提笔,开门见山:“我看你对于家小姑娘挺特别,你怎么打算?”
“……”岑雪怀拢起指尖,目视前方,“没什么打算。”
岑父一哂:“记不记得,小时候怎么教你的?”
他口吻慈爱,仿佛面前真是个无知孩童:“与人交往,首先,要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那么,从哪几点可以判断……”
岑宗彦过家家般“教导”起儿子,什么人才该结交,什么人,根本不必浪费精力。
岑雪怀眉心深陷。
终于,在岑雪怀无可忍受地站起身时,岑宗彦稍稍拔高音量,止住他脚步。
“阿晛,贫贱是豺狼。”
“人心脆弱,经不住豺狼撕咬。向下的交际若不断绝,早晚要吃养疥成疮的亏,何况——”
岑雪怀偏转身体,横眉向他:“爸!”
“别再和我提你从前那一套,我不想听。”
他说完,转身即走。
岑宗彦挤压着怒意的嗓音和重物一起砸来——“我从前哪一套?”
岑雪怀遭袭,踉跄闷哼,砚台击中目标坠地崩裂飞溅,误入纷争的方阿姨失声惊叫,诸般混乱,皆在电光石火间。
“出去。”
岑宗彦下令,方阿姨犹自魂惊胆颤,闻言急点下颏,紧忙走开了。
岑雪怀也漠不作声朝外走,被岑宗彦呵止。
“你给我站住!”
“我那一套怎么了,岑雪怀?你坐下,给我好好讲讲,讲讲你爸‘那一套’哪里有问题。”
痛意压得岑雪怀半晌未能直起身,听闻此话,他强撑着,挺起脊背。
儿子竟敢始终背对自己,岑宗彦叱责起来愈发怒不可遏。
“正是因为我那一套,才有你今天富裕奢侈的生活!你的吃穿用度,你的兴趣爱好,你天才的名头,靠得全是你瞧不上的我那一套!没有我在外泥坑里打滚争名逐利,你以为你怎么活成今天这副不食烟火的蠢样子!”
岑雪怀无动于衷的背影,落进岑宗彦眼里如一枚尖针,痛得他失态大吼:“你给我转过来!”
侧面一扇窗开了条缝,寒风忽尔破窗而入,在室内低啸。
目眦欲裂中,岑宗彦望见少年屈膝矮身,片片捡起他新近刚从大师那求来,爱不释手的鱼脑冻绿端小砚。
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怎么,觉得自己身上淌着郑家的血,也要学他们一样清高!”
有些芥蒂已成痼疾,久病的人,自揭伤疤成瘾。
可岑雪怀不想再去触碰。
他将砚台碎片堆叠,放到父亲案边,点破对方的自相矛盾:“我清高,就不会把于晴意放在眼里。”
岑宗彦猛然拍案:“你那是可怜她。”
“所以你认为我妈也是可怜你——”
沉重的掌掴声,毫无征兆打落岑雪怀的失言。
父子两个,一个比一个呼吸深重,急促。情如岩浆,灼伤一只手,半边脸庞。
低跟鞋落在地面,柔缓地轻响,如同眼泪滴落。
父子俩一齐抬头看向门口。
“妈。”
羞愧中,岑雪怀哑声道。
岑宗彦一语不发,紧紧盯着郑丽华。
郑丽华握住儿子的手,揽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往外走。
“丽华。”
那道秀丽身影转身,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岑宗彦唤了一声。
郑丽华松手,眸光相对,岑雪怀先行离去。
岑宗彦以为郑丽华会回头,来到他身边,可她只是投来幽幽冷冷的一瞥,兀自走出他的视线。
书房在郑丽华身后发出巨响,是那个人惯用的发泄方式。她脚步几乎不见停顿。
岑宗彦手上的婚戒划破了岑雪怀脸颊。
郑丽华帮岑雪怀处理创口,方阿姨在一旁着急:“今天还要见客,这可怎么办,这些名校的老师会不会以貌取人啊?怎么解释这伤口呢,不会影响雪怀保送吧?”
她说着,一抬头便瞅见岑宗彦拎了新外套和公文包,直奔她们这边走来。
早在方才,看见停在窗外的公务车,郑丽华心中便有准备,眼下瞥见方阿姨肉眼可见的细细颤抖,听见身后脚步,也只是秀眉紧蹙,不为所动地帮岑雪怀贴上创可贴。
岑雪怀抬头,面对盛怒不减的父亲。
岑宗彦却只是在离开前,压低声音警示:“高考,是她们这种人唯一的出路。你最好不会被那点愚蠢心思冲昏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