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个艰难的抉择正摆在雷欧力面前。眼前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位年迈的老者,白发苍苍,蜡黄的脸上皱纹沟壑纵横。
她极力舒展着眉眼,想露出之前安慰他人时常挂着的平和神情,却更显憔悴起来。
老人是一位树妖,同时也是一位医者。
所谓医者仁心,城镇邻里的妖怪或多或少都受到过老人的恩惠,也都敬爱、又亲切地称她一声\"林婆婆\"。
“……”
雷欧力取下听诊器,沉默着摇了摇头。回想起自己刚进入鬼市的时候,妖怪们虽然热情,但也只是停留在热情待客的程度上,后来当有妖发现自己懂医学,一切都变了。那些热情,一个个都演变到了殷勤,甚至近乎谄媚。山珍海味、奇珍异宝、上佳的客栈……诸如此类接踵而至。
而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人类的医术,能治好妖怪吗?答案是否定的。
雷欧力用力捏住手中的听诊器,抿了抿干涩的唇,内心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被人狠狠敲击的钝痛,连喘息都变得尤为艰难。
相似的场景,相同的无能为力,某条敏感的神经被此时的情况所触动,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虽然可以用“妖怪与人类是不同的”这种理由作为自己不堪的掩饰,但雷欧力难以容忍自己连患者患了什么病都查不出来。
林婆婆看上去极为虚弱,但这种虚弱体现在衰老到行将就木的程度,与人们常说的寿终正寝并无不同。
但这也正是最大的蹊跷之处。
林婆婆的衰老速度几乎是普通妖怪的百倍,更别说她还属于寿命超凡的树妖。至于原因是什么,雷欧力毫无头绪。
门口因担忧而来看望林婆婆的妖怪见雷欧力摇头,纷纷哀叹,有些与林婆婆关系好的,甚至当场掩面而泣。
方才为林婆婆做检查的时候,一个男孩儿一直跪坐在床边的蒲团上,听说是以前林婆婆收养的孩子,现在是医馆的药童。
或许是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男孩的情绪并没有像门口那些妖怪一样激动。
“婆婆……”药童凝视着床上的长者低声呢喃。
老人在几日前分明还不是这样,虽不至于像少年人那般活泼,但仍是棵生机勃勃的\"古树\"。至少面色红润,能进森林深处采集草药,能斜挎着药箱于镇上奔波,能在回家时为街坊中的孩子们变戏法似的变出几支三彩团子。
她是温暖的,无私的,拥抱起来坚实而柔软的存在。
此时她却躺在床上,连眨眼的力气都少有,更别说下地走动了。过度衰老造就的老年斑大片大片分布在皮肤上,她身上的时间无情地加速、再加速,加速到她的肌肤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干瘪衰败下去。
药童凑到林婆婆身边,用自己的一双小手包裹住林婆婆那只如枯木般质感的大手,开始输送妖力,尽管无济于事。
他缓缓开口:“婆婆三天前到林中寻找草药,那时婆婆还很健康……”男孩顿了顿,接着很快继续讲下去,“但那天她没有按时回来,我们四处搜寻,最终找到了昏迷在林中的她,后来婆婆断断续续醒过几次,不过都闭口不谈那天的遭遇我们只能这样看着她一点点虚弱下去。”
“应该还有办法吧,”雷欧力脸上挂着少有的认真神情,放在腿上的手将西服裤子抓得起了皱,“既然林婆婆不说三天前发生了什么,那她的病必定是有原因的,找到病因,我们至少有了努力的方向。”
听闻此话,男孩低头沉思许久,末了朝雷欧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语气温柔而疏离:“我会努力去找的,先生,很抱歉占用了您这么多的时间……”
药童发间的尖尖的耳朵抖了抖,接着又耷拉下来,昭示着他此时低落的情绪。
“用不着这么说,救治病人本就是医生的天职。”而且我也没派上用场,看来不管能不能考到猎人执照,我都要想尽办法去医学院进修了。
雷欧力默默下定决心。
“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话音刚落,就被药童打断了:“不用,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雷欧力狐疑地抬头重新与男孩儿对视。
药童也发现自己刚刚的话太过突兀,眼神下意识躲闪,看上去有些慌乱。
“你……你已经去森林里找了?或者说,你找到能救林婆婆的方法了?”
雷欧力眉头一簇,脑中某个一直转不过弯来的关窍骤然被打开,突然明白了至始至终萦绕的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
药童低下头,紧咬着下唇,看似没有回话,却让雷欧力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回想起自己进入这间屋子后的种种,他猛然觉到,眼前的男孩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欢迎自己的到来。怀抱着能治好病人的方法,却仍装作不知,浪费时间让医生来看病的做法,令雷欧力生出几分气愤,却还是耐着性子,再次询问道:“真的不需要……”
“不,不用了。”药童不加犹豫地回绝,转头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林婆婆,逃避雷欧力的视线。
脾气本就不太好的雷欧力终究是忍不住了,但碍于房间里还有位病人,只得压低了声音说道:“对,你是找到了方法,但你的林婆婆却还是被病痛折磨着,没有一丝好转!你不寻求他人的帮助,这个状况只会一直持续下去,一直到她坚持不住,你真的想眼看着她离开吗?”
药童脸上闪过一丝抱赧,张了张口,反驳的话却卡在嗓子中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继续说着拒绝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真的不适合帮这个忙而已。”
他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倔强地盯着雷欧力,透露出坚决的意味。
见自己的激将法也没起作用,雷欧力的双手死死握拳,一股难以抑制的无名怒火自胸膛中涌出。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把眼前这个将难题全揽在自己身上、不接受他人帮助的男孩痛揍一顿,但自己没有这样做的立场,只好深吸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好,你能治好就行,加油吧,我就先走了。”说完,他快速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箱,一言不发地起身,向门口离去。
药童看着雷欧力离去的身影,几番欲言又止,却仍咬咬牙,将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生活中总是有很多巧合。
巧合的是,尤尔勒斯刚好逛到了这家药房,见一大群人围在门前,便也上前去凑热闹。
“哟,雷欧力,好久不见。”
正当雷欧力要走出门时,一个熟悉声音响起,他诧异地抬头看去,一个身影拨开堵在门口水泄不通的人群走出来。
“尤尔勒斯?”
“是我。”银发青年进一步踏进屋内,笑盈盈地搭上雷欧力的肩膀,将他拉得离门口远一些,密谋似的低声询问:“怎么啦?你看起来很生气。”
“……没什么,我没控制好情绪。”雷欧力努力让自己不去看身后的一老一少,垂眸回答道。药童知道林婆婆的病因,林婆婆的病症却仍未被治愈,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可能有三个。
第一,药效还没有显现,但以药童的态度来看,这一点可以排除;第二,药童因不知名的原因而犹豫,拖拖拉拉没去采取措施;第三,他尝试过了,但光靠他一个人的努力没用,即使如此,他也一直没有选择求助他人。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令雷欧力感到无比的气愤。因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而死亡的病人,是他绝对不像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