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行问亲爹:“开岁是南方人,不是海龙王,你知道吧?”
老朱抬眼看朱一行,是朱一行说的,开岁家那边近海,他爱吃菌菇,口味偏鲜甜清淡。
朱一行也明白老朱为什么请私厨上门了,桌上除了一些虾蟹,还有河豚,这玩意处理不好有剧毒。
除了个别有“致命”风险的菜,大部分的菜还是出自老朱的手。
朱识笙招呼梁开岁入座:“开岁尝尝,合不合口味。”
梁开岁点头入座,他觉得自己敢说不合口味,今天是自己当海龙王,明天就是桌上摆海龙王了。
桌上的海鲜,规格是高,但是也没超出朱一行的认知。朱一行看着桌上常见的食材,才觉得陌生。
他在家吃了几十年三文鱼,橡果火腿,都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他第一次见这种一片片叠成玫瑰花的,旁边还点缀着别的亮色时蔬,弄得跟个小花园一样。
男人的胜负心上来了。
“明天厨子还来吗?”朱一行和老朱商量,“我也想学。”
“可以来。”
俩人这次回家,准备趁假期小住几天。
吃完饭朱识笙开口安排朱一行。
“你带开岁转一下吧,熟悉熟悉家里。二楼向阳带露台的那间屋子,我新添了床,你带开岁看看还缺什么。”
“弄这么麻烦,住我那屋就行。”朱一行说。
朱识笙反问他:“那新床,你不认床吗?”
朱一行看老朱一眼,老朱人看着老实巴交的,脑子转的是真快,朱一行反应一下才明白过来,亲爹什么意思。
“有问题吗?”朱识笙问。
“没。”
朱一行嘴上答应了,脑子里已经琢磨怎么翻窗了。他喊着梁开岁去参观家里,离开这个充满父权压迫的餐厅。
他看老朱一眼,敢怒不敢言。
地下室采光井里,他的架子鼓被挪走了,这地方被弄成猫房。一颗仿真大树在其中,木质的猫爬架和小窝错落,空中还有猫走廊。
饱嗝此正骑在一只巨型梁龙猫爬架上。
“惯得。”朱一行看一眼皮毛油光水滑的饱嗝。
他领着梁开岁慢慢逛完地下室,楼上生活区朱一行看也没什么好逛的,俩人只简单认了认布局。
随后,朱一行领着梁开岁去了二楼一个小房间。
“你手好烫。”梁开岁感觉到了。
朱一行越靠近这小房间,心跳越快,梁开岁趴他心口听了一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鬼。
“这什么房间?”梁开岁问。
“就是个小屋。”
朱一行推开门,里面是间儿童房。
房间还是十几年前的布置。墙纸是淡淡的暖咖色,上面有些很有童趣的图形,图形是朱一行很喜欢的一个绘本师亲手画上的,那会儿她还是在成名在望的阶段。
床是实木的四柱床,床头放着一个实木的船舵。灯是仿蜡烛造型的小吊灯。屋里有小书柜,角落有一个小帐篷,房间里有很多恐龙的小摆件。
“这是我小时候的房间。”朱一行说,“我那会太小,小的像个马铃薯,就喜欢窝在这种地方。
“后来实在住不下了才换了间卧室住。”
朱一行从床边的绘本架上取下来一本相册,他靠着床头坐下。这相册是他提前回家准备好的,藏了戒指。
“来。”朱一行喊梁开岁过来。
梁开岁也蹬掉拖鞋,和他挤在小床上看相册。
朱一行翻看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在医院。
老朱穿着无菌服,一脸不高兴的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孩,右上角背景里能看到莫女士冲着镜头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这你偶像,这你偶像的对象。”朱一行指了指小孩,“这脑花一样的东西,你对象,新的时候。”
梁开岁拿手比划了一下,他对象小的跟他的拇指一样。
“好小。”
“养养就大了。”朱一行说,“男人不能说小。”
朱一行往后翻,后面是他拿着一支笔在纸上乱画。
“家里不是不想你接触美术?怎么这么早就拿笔啊?”
“取名字呢。老朱文化人,取了八百个漂亮名字,还是不满意,她老婆心疼了,扔给我一根笔,让我想叫什么就自己写,别折腾他老公了。”
还没满月的小孩在纸上乱画了一笔。
“当时差点就叫朱乱画了,老朱没同意。俩人就说,叫一行吧,以后也不用有多大出息,有一行事情做,能吃能喝就行。”
朱一行外公给女儿取了一个小小的名字,也不过是希望她能安稳的过一生,上一代人没能实现的愿望,实现在了这一代身上。
朱一行往后翻,是他抓周照。
“怎么没有抓到后的照片?”梁开岁问。
“因为抓到了自由。”
梁开岁懂了,那就是什么都没抓,他不会走的时候就是个挑剔的人。
他往后翻,朱一行第一次学走路的照片,七岁入学的证件照,十二岁打鼓,十四岁在玩轮滑。
十八岁的成人礼,朱一行站在一个五层的蛋糕旁,身上穿得是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
这白衬衫,梁开岁见过。
两人第一次从救助站回来后的那段时间,梁开岁帮朱一行整理衣柜 ,他发现朱一行还留着很多旧衣裳。
有他学校发的羽绒服,校队的球衣……朱一行当时拿着一件白衬衫说,梁开岁就像那白衬衫。
梁开岁看了看,那就是一件毫无特别之处白衬衫。他当时以为,自己对朱一行而言就如这衬衫一般寡淡。
因为耻于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明明是服设专业的人却忽视了,那是一件什么样的白衬衫。高支数双股纱的面料,深海贝母扣,合身合体的立体裁剪。
朱一行贴着梁开岁的耳朵,轻声告诉他。
“开岁,你像我十八岁成人礼上的白衬衫,怕弄皱,又想贴身穿。”
梁开岁觉得心脏紧了一下,心脏变得硕大,满满得添满了胸腔。他觉得自己翻页的手都有些微微地抖。
他往后翻,朱一行特意没放自己的毕业,后面是朱一行刚创业时的照片。
再往后,一双眼睛的特写出现了。
上面是眼睛特写。
下面仰拍的大全景,朱一行一身黑衣,靠着一辆红色的车站在芦苇荡。派克服的毛领托着他一张雪白的脸,长腿长靴,热烈又明朗。
梁开岁这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创造出“一眼万年”这样的字眼。
梁开岁扭头看看朱一行的眼睛,朱一行的眼睛很大很明亮,瞳仁黑白分明。照片里的眼睛,不是朱一行的。
梁开岁看那瞳仁,在冬日晴朗的光线下,这瞳仁呈现出琥珀色,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往后翻,下一张是两人在宠物医院被路人拉着拍的合照,饱嗝那会儿还是个小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