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醒坐在那里开始喝茶,他手上的骨瓷杯被端起,又被放下。他整套动作轻缓优雅。
梁开岁要急冒火了,他不敢当着黄醒的面看时间,心里又着急趁这会打个视频回家。
他一度怀疑,黄醒是这会儿犯病了,忘了要和自己聊什么了。出于人道精神,梁开岁也不敢催他。
黄醒一抬眼,一双眼里全是狡黠。梁开岁确定了,他就是故意的。黄醒看梁开岁这藏不住心事的着急样子,是觉得好玩。
“其实,我能包装你,也能包装米兰。”黄醒开口,“多少活跃在大众视线里的公众人物都一屁股丑闻。”
“那你怎么不去包装米兰?”梁开岁问他。
黄醒轻笑:“一个人是否能成为公众人物,不是看他有多少丑闻,而是看他能承受住多少丑闻。”
“我根本在乎大众怎么看米兰,我只在乎,米兰自己怎么看这个世界。”
“深海鱼是没有眼睛的。”黄醒说。
梁开岁不说话,只是在思索黄醒的话是什么意思,怎么聊到的深海鱼。
“梁开岁,我们各让一步吧。”
黄醒改好了梁开岁的一张手稿,他把稿子重新递给了梁开岁。
“照着改完,明天拿给我看。让我们看看,我要是非要你行,你能做到哪一步。”
梁开岁拿过来被批注后的稿件看了一下。他想,黄醒的眼光远比他那张嘴更锋利。
“不指望你能做的多出彩,你能到及格线就行。只要你能做到,我会为你配置团队,让你这个作品落地,临时加入这次的新品发布。到时候要你署名,那是天经地义。”
黄醒都有点受不了自己了,居然能这么陪着这些小的胡闹。
“成百上千的人在Limmor.Huang讨生活,我不会因为你坚持的那点‘正确’,就不管这些人吃饭的嘴了。你能不能求个心安,你看你自己的能力吧。”
梁开岁轻轻点头,不再有异议。
“你有不明白的,也可以随时来问我。”黄醒强调,“但是不许在带着这个眼镜出现在我眼前。”
梁开岁拿起来自己的眼镜,放到身后。
黄醒心想,自己还没死呢,Limmor.Huang应该没有没落到放这种审美的人进来做设计师这一步。
“家属选的?”黄醒问。
梁开岁点头。
梁开岁第一次出国,朱一行给他买了个能实时翻译的眼镜,这玩意也没什么款式可挑。
黄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认认真真看向梁开岁。他意识到,真爱只会在特定的人身上降临。黄醒不是这种人,但是他会为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而触动。
“难得夫妻是少年。”
黄醒难得说出这么动听的话:“好好表现,项目结束,我给你放婚假。”
提到婚礼,准新人下意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梁开岁以前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走入人生这个阶段。因为他从前不信,世上真的有人值得自己做出这个选择。
梁开岁起身踉跄了一下,那种胃里反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扶着椅背一阵干呕,但是又吐不出来什么东西。
黄醒知道自己这么想挺没人性的,他看梁开岁这样子,红着眼,蹙着眉,呼吸急促,还挺好看的。
不过他也没过多愧疚,人们笑东施效颦,爱看西施蹙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梁开岁,你不会还想从我这骗产假吧?”黄醒提醒他,“我脑子倒是还没坏到这一步。你不要趁火打劫。”
梁开岁觉得这话耳熟,真是谁养大的孩子像谁。
黄醒喊助理过来,让她去找医生过来。
“我没事。”梁开岁打断他,“我刚做过体检,真没什么事。”
梁开岁不想把时间再花费在无用的检查上。黄醒见惯了肠胃不太好的模特也没坚持。
黄醒指了指一下桌上的一套彩色马卡龙:“拿去吃吧。”
梁开岁看网上说,老人不知道小孩的口味,就会给晚辈准备些齁甜的核桃酥。
他拿起来这盒马卡龙,心想原来黄醒也不免俗。
梁开岁走出这小花园,回望了一眼黄醒。
他坐在那,半个多世纪里,他一贯这样纤细又锐利。此刻他仰着头感受日光。侧脸到侧颈的小痣,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似是装饰。
梁开岁回过神,到向长廊,米兰探头探脑的埋伏在这。
梁开岁劝他:“你喜欢他,就去多陪陪他。你别总拿他当黄醒。”
米兰不去。
黄醒半生的风流韵事都被世人轻拿轻放,只有说他喜欢小男孩的这条诽谤,只差一点就彻底结束了他的职业生涯。
他在身负这种争论的情况下,仍坚持养着小米兰,没把他扔了。米兰对黄醒避嫌,像是梁开岁擦拭菩萨像。
“多关爱下孤寡老人吧。”梁开岁劝他,“你管别人怎么看呢。”
梁开岁想见外婆都见不到,他甚至很羡慕米兰还能多见见黄醒。
“你说谁孤寡老人呢!”米兰急了。
“我孤寡。”梁开岁说。
梁开岁急着见朱一行,懒得和米兰吵了。他拎米兰像是拎小狗一样,抓着米兰就把他扔到了小花园。
梁开岁回到屋里,锁上门。他坐到地毯上给朱一行打了视频。他放大朱一行那边的画面,看朱一行人还在床上躺着。
“怎么在家?是不是不舒服?”梁开岁问他。
“相思病。”
朱一行刚睡醒,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
“别打岔。”
朱一行笑:“傻子,七八个小时时差呢,我刚醒。”
“你手机拿远点。”梁开岁说,“给我看看。”
“就图我这个是不是。”
朱一行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行动起来了,生怕少展示一点自己的健身成果。
“还是看不清。”
梁开岁不是想看他身材,是想完完整整看清这个人。但是隔着屏幕,他怎么也看不清
梁开岁有一肚子话想和朱一行说。
飞机落地那天,梁开岁看到满幕的光亮,他习惯性以为那是星空,后来他突然意识在某一瞬意识到,那是大地。
“那一会儿里,我觉得世界都颠倒了。”梁开岁告诉朱一行。
梁开岁小时候不明白,坏人为什么要去做坏人。他现在才意识到,人生往后走,很多时候人是分不清楚一些事情的好坏的。就像是突然分不清天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