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平听得眉心一跳,显然是被抢了准备好的诗句。他不得不沉思片刻,方才道:“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 ⑧
苏应辰依旧神色笃定,朗声道:“梦蝶岂知真是蝶,骑牛何必更寻牛。” ⑨
轮到宋明远时,场面明显滞了一瞬。
他眉头轻蹙,额头隐隐见汗,显然诗句还没想好。
众人目光之下,他喉结微动,苦思再三,终于在三息之内道出:“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 ⑩
话落,他不由得松肩塌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似用尽了气力。
云章那边厢,汪庸悠然出列,不紧不慢地吟道:“庄周梦蝶非真蝶,一枕黄粱亦幻生。”
刚念完,林通判就问道:“此句出处是?”
汪庸漫不经心道:“汪氏庸也。”
话音刚落,好几个云章学生皆掩口嗤笑。
周主事狐疑道:“你作的?”
“学生不才。”汪庸拱了拱白白胖胖的手,“比试规则并没有说不许原创啊。”
吴黛暗笑,幸好安排了汪庸上场,谁都没有他的临场应变能力。
“这……”周主事看向崔昌言。
“庄周玄思对黄粱幻境,很工整嘛。”崔昌言评价道,“想当年我和虞枢相玩连环令,可即兴而作,也可用现成诗句,切题就成。”
崔昌言把虞有台都搬出来了,其他人也就没话可说。
接下来的令题一轮比一轮难,文俊的宋明远率先出局,接着诸葛青、汪庸、顾炎平也纷纷淘汰,最后场上只剩苏应辰和陈风。
眼看着第二炷香已燃到香脚,青烟细细,几乎贴着香盘打转。场中却无一人出声,众人目光只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一个反字飞花令,竟被他俩生生拖到这一刻。
苏应辰神态从容依旧,并不心急,缓缓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话音未落,陈风眉心微动,低头在心中飞快思索,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吟道:“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 ??
苏应辰几乎未作停顿,唇角一挑,立刻接上:“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 ??
这一下,陈风呼吸明显慢了半拍,他低眉沉思,右手垂落,指尖轻敲腿侧,似是在给自己稳住节奏,半晌才抬头道:“高低俱出叶,深浅不分丛。” ??
苏应辰听罢,微微一笑道:“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他语气温和,速度快得却似带着压迫。
……
几个回合下来,陈风满头大汗,面露难色,而苏应辰腹中诗词好似宝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终于在香熄灭前,陈风超过三息未能应答,最后不论坚持时长还是接令总数,都是云章书院胜出。
云章众学子们欢呼雀跃,苏士升尤其兴奋,要不是在同学面前不便互称父子,他忍不住想上去抱住苏应辰,大喊“爹爹好样的”!
吴黛与姚冠杨、朱又玄也大感欣慰。
文俊众人自是气馁,成斌安抚学生:“他们运气好,抽到的都是好签,接令总数上也才略多于我们,再说陈风表现得够出色了。”
文俊学子稍稍安心,可陈风心里清楚,云章书院的确实力强悍,尤其是苏应辰,年龄虽长,却沉着镇定,各种诗词信手拈来。
第二项比试则为策论驳辩。
两院各出三人,对着同一辩题轮流陈说、相互攻讦,不设时限,却要以理服人。评判得综合两方在论据论点、引据取舍与辩驳锋芒等方面的表现,评出甲、乙、丙级,得甲多者便算赢。
辩题仍由几名评判各自写下一题,混在一处,让学生抽取。先后顺序,则以抛铜钱为定。
只听清声一响,铜钱落案,正面在上,文俊书院得先。
题签展开的那一瞬,场内外隐隐一阵吸气声。
辩题为,“法先王”与“法后王”,孰为治本?
吴黛心想,这个题目涉及儒法之争、制度更新与守成的对立,够激进的!
林通判与周主事这种中层官员肯定不会想出这种题,必然是崔昌言的手笔。
念头方落,场中已经开始布阵。两方学生出列分立两侧,云章由杜晔、刘贵谊和庄华石应辩,文俊则依然是陈风领头。
姚冠杨低声道:“陈风不愧是能进省试榜头十名的人,次次都挑大梁。”
朱又玄却不以为然:“由此可见,他们文俊学生水平不怎么样,就这几个比试项目都轮不开。”
说话间,辩论已然开始。
陈风沉声开口:“夫治天下者,当以道统为本,非以权变为先。三代之盛,皆循礼法以立政教。《周礼》之制,因天道以治人事,顺民性而定章程,非虚文也。法先王,乃法其‘理’,而非拘其‘形’。”
时人策辩,也讲究一定的形式,白话对喷可不行,必须文辩。
吴黛之前观摩过朱又玄和姚冠杨为训练学生而进行的一场模拟策论,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非常之精采,让她对出口成章这词有了深切的体验。
陈风开篇有理有据,架势十足,场内窃窃私语,皆为之震撼。
杜晔紧接着徐步而出,声音清亮:“陈兄之言,空有清谈而无实策。虽今天下暂安,然盗贼蜂起、边境时有乱象,周礼可金人乎?井田可安饥民否?夫治世之法,必因时而制。若守古不变,譬如抱木而待兔。”
台下学子纷纷点头,杜晔的反问落脚地更接地气,更切合时务,令人感同身受。
文俊学子正要进行下一轮辩驳,崔昌言忽然起身,朝楼梯口边走边道,“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