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前躲避黑衣人时弄乱了发髻，几缕青丝垂落在脸颊旁，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他心头一动，抬手想去替她整理发丝，却在半途牵动伤口，闷哼了一声。

吴黛急忙按住他的手臂，掌心温热，“别乱动。”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声音有些哑，“不过你放心，我娘常说我命硬，小时候从树上、房顶上摔下来不知道多少次了，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

吴黛失笑：“那能一样吗？这次若剑再刺偏一点，你还有命吗？”

姚冠杨被她说得目光低垂，讷讷不敢开口。

吴黛见他无措的样子，心头募地一软。

想起一年多前初识，他手无寸铁，也要救她于水火，可她事后对他还疑神疑鬼。前次去台州，他高烧未退，不顾病体奋力而战，拼死为大家搏出一条生路。

这一次，刺客的目标分明不在他身上，他却能为相交不深的虞有台豁出性命，生生挡了一剑。

念及种种，她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柔声道：“你次次都勇敢拼命，真让人佩服，只是下次不许逞强了。”

姚冠杨浑身一颤，原本滚烫的身体仿佛又热了几分。趁她手掌停留的刹那，情不自禁地偏了偏脸，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一股酥麻自掌心蔓延开来，吴黛连忙缩回手。

“我……”姚冠杨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吴黛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故作镇定道：“方丈说了，你歇下前得把药喝了。”说着便端起床边的药碗，“凉了，我去热一热。”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俏然一笑，“下回再逞强，我就往药里加黄连。”

房门轻合，姚冠杨望着摇曳的烛影，忽然觉得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甘味。

“黄连”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似乎比蜜还甜。

***

虞有台将刺客张石牛押回枢密院，连夜审讯，终于有所收获。

一个多月前，张石牛与阿里沙烈一直在临安城外躲藏，靠偷盗度日，渐渐难以为继，便转而混迹城郊破庙。那里一直是三教九流、亡命之徒聚集流转之处，消息灵通，各色勾当往来不断。

一日，一名戴着面具的剑客现身，暗中招募杀人帮手，酬金极厚，足够他们改头换面、远走高飞。两人动了心思，他们本就厌倦了流亡生涯，如今有能干一票就功成身退的机会，自然要牢牢抓住。

两人积极表现，几番考察试探，才被留下。只是那剑客行事极谨慎，与他们共谋月余，始终不曾完全信任。直到临行前，他们才得知刺杀的对象竟是虞有台。

虞有台当年在军中威名赫赫，屡败金军，北地无人不知。可彼时箭已在弦，剑客部署周密，又武艺高强，他们即便心中忐忑，也只能硬着头皮随行。

虞有台审问半宿，弄清了张石牛等人的来历，却仍未摸清那剑客的真正动机。张石牛只知此人来去无踪，从不透露行踪，几次暗中跟随，皆被轻易甩脱。

天色将明，虞有台立刻调派人手，追查那名主使剑客。同时传令建康府衙，将当年金国逃兵案中两名漏网之人的画像尽快送来。

次日慈恩寺内，晨钟声悠扬回荡，伴着袅袅香烟，显得格外清幽。

崔昌言醒来时精神大好，虽头上还隐隐作痛，却不妨碍行走。崔府昨夜便遣人前来照料，他用过早膳，便径直去姚冠杨所居禅房探望。

进得房内，见吴黛正在喂药，崔昌言问：“今日如何？”

吴黛含笑答道：“托崔侍郎的福，姚郎昨晚一夜安睡，今早气色好多了。”

崔昌言仔细打量靠坐在床榻上的姚冠杨，果然面色不似昨夜那般惨白，唇色也有了些许血气。

姚冠杨咽下一口药汁，道：“多谢崔侍郎惦念，您好些了吗？”

“不如你们年轻人恢复得快。”崔昌言朗声道，“不过也比昨晚强多了。”

正说着，一名年轻僧人入内行礼。

“崔侍郎，两位施主，小僧今日清扫昨晚刺客行凶的雅室，发现了此物，不知是谁人遗落。”说着，他呈上一枚青玉指环。

崔昌言见那指环染着血污，并不是自己的东西，便看向吴姚二人。

吴黛一眼认出那是姚冠杨贴身之物。

那夜醉酒缠绵，他伏在她身上喘息翻覆，颈间坠着的玉指环几乎贴到她唇边，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晃动，那画面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脸红耳热，下意识咬了咬唇，马上回神道：“多谢小师傅，是姚郎的物件。”说着接过指环，递到姚冠杨手中。

姚冠杨庆“啊”了一声，又喃喃道：“幸亏小师傅发现了，不然我还不知道东西丢了，要让我娘知道，肯定得挨一顿骂。”

说着，他低头将那指环在被面上擦了擦，然后举起来在光线下仔细检查是否有残留污渍。正要收起时，忽听崔昌言道：“姚先生，可否借指环一观？”

姚冠杨不疑有他，递了过去，却隐约察觉到崔昌言神色忽然凝重。

崔昌言接过指环，目光落在内侧刻字上，瞳孔骤然一缩，指节猛地攥紧。

“景仁十一年，赠玉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