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惯会和稀泥，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虞有台冷冷提醒道：“梁参知此言差已，张石牛已招供，其主使早在月余之前便着手布局，怎可能是仓促行事？”

“这......”梁永噎了一下，“是臣思虑不周。”

“梁参知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彭暨缓缓开口道，“当务之急，确是追捕那两名在逃之人。既然他们是冲着虞枢相而来，枢相不妨细想一想，过往可曾与人结怨交恶，好让大理理出线索。臣以为，这三人既结伙行刺，多半同出一源。”

“张石牛并不认识那主犯，连他的样貌都不曾见过.” 虞有台反驳道，“因此断言其为金人，恐怕并不成立。”

彭暨眉峰微动，道：“犯人口供未必尽信，他如此说，是否刻意为同伙脱身，尚难断定。在确凿证据之前，便是张石牛是否真为金人，也不宜贸然下结论。”

殿中气氛一时凝滞。

皇帝紧张与金国的关系，是战是和举棋不定，因而才有前阵子彭暨与虞有台几番激烈的明争暗论。

不过皇帝已届中年，做事逐渐求稳，不像年轻时那般激进。金人刺杀朝廷重臣这事放在二十年前，根本不用调查，就算是个幌子，举兵向北的圣旨连夜就能下了。而眼下过了多年的太平日子，当年的锐气逐渐消磨，北伐之心有余，而力不足。

对于天子的这点心思，彭暨揣摩得很清楚。所以但凡涉及南北局势，搅浑水，搬出“拖”字诀，定是大差不差的。

虞有台冷哼一声，道：“有昔日遭金人所害之人指认，张石牛确为金国逃兵。”

彭暨不紧不慢道：“虞枢相适才也说了，受害人是夜晚与人照面，看不分明样貌也是有的。”

虞有台朗声道：“建康府的画像不日便到，那两名刺客的身份届时便可分明。臣请官家严令各路安抚司清剿境内金兵余孽，遣使金邦，并密令边将整军经武，以备不虞。”

彭暨反应颇快，马上道：“就算那二人的确是金兵，第三名刺客的身份仍不明朗，贸然动作，恐生变数。倒是京师防务，确该整饬一番。”

彭暨名为太师，实领左相之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负责京师防务的开封府、侍卫司和殿前司皆有他的心腹。他如此进言，倒是打得好算盘。

虞有台嗤之以鼻，正欲拱手再言，皇帝开口道：“虞爱卿大病初愈又遭此劫，实在令朕心疼，此次大案，便由大理寺全权负责。”

大理寺卿素以刚正著称，虞有台并非不放心，只是此事涉及南北军防，他们枢密院怎能放任不管。

他道：“多谢官家爱重，只是此案已非寻常刑事，实关军机要务。臣恳请枢密院与大理寺并案查办，一则查清贼人来路，探明是否有同党潜伏，二则借机摸清金人在我境内布置，为朝廷军防计议。臣愿与大理寺卿通力合作，务求水落石出。”

皇帝沉吟片刻，道：“爱卿言之有理，搜证缉捕，先由他们拿人。等案情明朗，你再审不迟，也省得你操劳。”

皇帝话说到这份上，虞有台只得谢恩领旨。

出了宫门，虞有台正要打马回枢密院，忽见自家马车停在不远处，家中老仆迎了上来。

虞有台皱了皱眉道：“不是派人回去说了吗，今日我有事要忙，回府时辰不定。”

老仆为难道：“您大病初愈又遇上了这么大的事，夫人担心您，差老奴喊您回府歇一歇。”

虞有台不耐地啧了一声。

见他不为所动，老仆又道：“小郎君昨晚一直等您不肯睡，受了点风寒，今早一直咳嗽......”

“不早说！”虞有台将马鞭扔给老仆，抬脚钻进了马车。

虞有台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长女前年刚刚出嫁，跟前只有六岁的幼子，颇受夫妻俩宠爱。因而一听儿子生病，他便暂搁公务，急着回去。

前脚刚踏进府门，他便听见门口马车辚辚，转身一看，竟是崔府的车。

崔家马车还未停稳，崔昌言便急急跳下来。

虞有台忙问：“昌言，有什么急事？可是姚先生那边......”

不待他说完，崔昌言便小跑着过来，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将人往府门外拉。

虞有台纳闷：“不妨进去再说。”

崔昌言不语，只一味地把人往马车里拉。

虞有台直喊：“阿松还病着呢，我得去瞧一眼。”

老仆也着急地追过来。

“没有我这事大！”崔昌言终于开口，又回头对虞府老仆道，“有公务，十万火急！”说着，将虞有台硬塞进马车。

人还未坐定，崔昌言便向车夫催道：“调头回去慈恩寺。”

虞有台急问：“姚先生伤情有变？”

崔昌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虞有台。

虞有台被他看得发毛，“你倒是说话呀！”

崔昌言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姚冠杨那小子，极有可能是姚玉萝的儿子。”

此话一出，如五雷轰顶，震得虞有台面如土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