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有台随即问道:“令堂如今在何处?”
姚冠杨只当是相似之物勾起旧人思怀,以至于他俩对他母亲也很好奇,便如实答道:“家母人在老家,建康城外句容县的丁家村。”
虞有台闻言,喃喃重复:“句容县丁家村,句容县丁家村。”
崔昌言斟酌着又问:“那令堂......娘家在何处?”
“这......”姚冠杨难住了,“家母不曾提过,在下祖上是外来户。”
崔昌言眼睛一亮,想张口再问,忽闻房外一阵喧哗。
转头望去,只见门口瞬间涌进来一群半大少年,七嘴八舌地喊着“姚先生”“吴山长”,后头还跟着一名小娘子,最后进来的是朱又玄。
原来书院诸人一早听到虞有台派人送去的消息,震惊担心不已。学生嚷嚷着要过来探望,朱又玄勉强撑着上了半日课,终究坐不住,便带了几名学生代表前来。
见房中满满当当挤进了一圈人,崔昌言也不好再多问,只叮嘱了几句安心休养,便拉着失魂落魄的虞有台走了。
吴黛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疑云翻涌。
姚玉萝既已身故,那这枚青玉指环究竟从何而来?真只是“相似之物”,还是另有隐情?姚母杨氏与姚玉萝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姚冠杨的身世到底有没有蹊跷?
一连串疑问压在心头,连朱又玄与她说话,她都未没听进去。
“山长,山长!”
在一旁的项小月帮着喊了两声,吴黛这才回过神来:“怎么?”
“冠杨贤弟这情形,要不然书院放几天假?”朱又玄建议道。
吴黛看了一眼被学生围住嘘寒问暖的姚冠杨,犹豫道:“他这伤,没有个把月难以恢复,即便伤口长好了,恐怕近期也没法教书院的骑射课了。我原本还想着,等忙过这阵,可以再招一批新生,眼下怕是......”
朱又玄也叹气:“书院的事可从长计议,还是养好身子要紧,冠杨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啊。”
“他这般伤着,我也没法安心教课。”吴黛蹙眉道,“眼下就按朱先生说的,放假十日,等他身子好些再说。”
项小月听了,歪着脑袋问:“为什么不请一个代教先生呢?我听爹说过,我们乡学教谕生病时,就会请邻乡的先生来代教。”
吴黛闻言直点头:“是个好主意。”
朱又玄道:“我们书院课程特别,怕是匆忙之间找不到合适的。”
吴黛沉吟道:“倒可以先把消息放出去。”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粗定了几个招聘代教先生的方案。
这个年代信息闭塞,无非是张贴告示、举荐、托人口耳相传等几种寻人方式。
若真能再寻到一个如姚冠杨这般能文能武、多才多艺之人,自然最好不过。可话说回来,既是暂时代课,也不必事事苛求——读过书、不至迂腐,品行端正,便已足够。最要紧的是趁着书院放假,赶在假期结束前把人定下来,免得耽误了孩子们的课业。
商量妥当,两人便分头行事。
吴黛留在慈恩寺照看姚冠杨,朱又玄则进城四处寻访合适的代教。
这一找,便是五六日。
告示贴了,人也托了,前来应聘的倒是不少。可不是书读得死板、言语刻薄,便是心气浮躁、举止轻佻,总归差了那么一口气。朱又玄挑来拣去,始终不满意,眼看假期一天天缩短,心里愈发着急。
这日下午,他从城东经过一间客栈,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当年赴考之时,他也曾在这样的客栈里落脚,在那里碰到不少往年落地的举子。他们大多家境贫寒,盘缠用尽后只能在城中寻些抄书、代笔的活计糊口,同时等待下次开考的机会。有时甚至还有等待铨选的进士,明明已是天子门生,却因为官缺有限,只能在客栈中苦候分配,日子过得也颇为拮据。
这些人皆饱读诗书,当中不乏教书育人之才。
虽说今年的科考早已结束,可想来仍会有人舍不得离去。或是囊中羞涩,或是不甘心就此返乡。
念及此处,朱又玄心中一动,掉转方向,朝着几家专门接待赶考书生的客栈走去。
头两家一无所获,待走到第三家“文昌客栈”时,他正觉有些泄气,忽听门口一阵争执声。
只见掌柜的站在门槛内,叉着腰赶人:“秦郎君,不是我心狠,你这房钱已经拖了半个月了。我一个小本买卖,也实在撑不住。”
门外那人背影清瘦,怀里抱着个旧包袱,连连作揖:“掌柜的,再宽限几日,我一定想法子凑齐。”
“几日几日,你这话我听了多少回了?”掌柜的满脸不耐,“看你是读书人,我才忍到今日。再拖下去,我这客栈还怎么开?”
朱又玄在一旁看着,心头微动。
那人衣衫虽旧,却收拾得干净,举止间自有一股书卷气,与寻常游手之徒截然不同。朱又玄不由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上前一步,定睛一瞧,脱口而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