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刘兄。”有人陪着笑道,“一点意思,不成敬意。”
“唉,客气什么——”
“应该的应该的,当差都不容易。”
声音压得很低,却并不陌生。
吴黛与姚冠杨同时惊醒,起身贴到牢门前。脚步声在他们牢房外停下,有人轻声唤道:“山长,姚先生。”
“是你们?”两人齐声惊呼。
来人声音一个浑厚,一个慵懒,正是常大奎和汪庸。
牢门锁链咔嚓咔嚓两声响,两人分别走进吴姚二人牢房中。
常大奎奔到吴黛面前,扑通一下跪倒:“山长和先生遭此大劫,学生未能帮忙解难,实在有愧。”
吴黛忙伸手去扶,可常大奎死死钉在地上不动,“书院的流言,我早有耳闻,山长、先生于我有大恩,我家一双妹子又都在书院,早该出面替书院分辨,可当时碍着公门同僚的脸色,不敢出头,拖到今日,害的误会越积越深......唉......就让我跪一会儿赎罪。”
吴黛只好任他跪着,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大案在身,狱中看管素来严密,非亲非属,很难探监。
常大奎一五一十将探监前后经过说了。
原来他身为仁和县县尉,平日押送要犯来府衙交接,与狱中一名刘姓狱卒熟络,今日便是托了这层交情,才得了这短暂的一炷香。
常大奎说完,墙那边汪庸凑到洞边,急道:“先别说这些了,时辰紧得很,正事要紧。”
吴黛应了一声,招手让常大奎靠过去。
事出紧急,常大奎也顾不上跪了,四个人隔着那枚凿得粗糙的小洞,低声交谈。
汪庸在曾肃手下当差,此次舶货案由市舶司与府衙并理,他多少知道些内情。
云章书院涉私贩的指控,他自然不信,却一时无从下手,只得去寻旧日同窗常大奎与魏正怀商量。魏正怀身在殿前司,脱不开身,今日便只来了他们二人,一来探望,二来设法相救。
吴黛和姚冠杨听得欣慰动容。
为人师者,能在落难时得学生如此相助,已是难得。
吴黛收敛情绪,将他们此前过堂的情形简略说了。
常大奎道:“这案子的关键,还是在李三身上,他若能翻供,什么都好说。”
凭他几个月来缉捕查案的经验,勘破栽赃嫁祸的案子,须得重查人证物证。相比物证,人证乃最薄弱的环节,一旦关键证人松口,整个虚假的证据链便会土崩瓦解。
汪庸接过话头:“香料舶货管控极严,私下走货并不容易。李三不过是被逐出府的下人,他哪来的门路?他的上家是谁,才是要害。”
姚冠杨道:“曾提举也问了类似的问题,李三道他是通过一个赌坊的庄家牵线,结识了海外商贾,从而绕过市舶司走货,想必府衙和市舶司都会去查那个庄家。”
“他们查他们的,我们自己也得暗中探访,否则岂不是坐以待毙?”汪庸入仕才短短几个月,行事却已比姚冠杨老道。
他道:“此前虞枢相被攻讦,汪府尹也有份,他的审断,恐怕得多掂量。”
吴黛闻言点头道:“这案子来得太蹊跷,前有书院流言、虞枢相罢黜,再到我们被抓,一环扣一环。李三这种人,多半是被人攥住了把柄,才肯做伪证。”
常大奎若有所思道:“此前书院风声最盛的时候,我暗里查过。那些传得最难听的话,多半出自文俊书院几个顽劣学生。”
汪庸大骂:“他们文俊比不过我们云章,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吴黛冷声道:“成斌在人前装得谦和规矩,春江楼比试时也是满口正道,如今却纵着学生兴风作浪。”
“哦,对了,我前几日还去过一趟虞府。”常大奎忽然道。
“虞......”姚冠杨开口,只是他对虞有台,一时也不知怎么称呼,“他如何?”
“他老人家眼下倒清闲了,能写诗作画,精神不错。”常大奎答。
“......”汪庸看了姚冠杨一眼,欲言又止,可思虑再三,终究没有开口。
吴黛明白他的心思。
外头将姚冠杨和虞有台私的关系传得沸沸扬扬,他的身世隐秘怕已是人尽皆疑。可危难当前,这反倒是最不紧迫的事。
对于学生的沉默,她暗感欣慰。
他们云章出来的学生,至少都懂得分寸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