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知雪抬首望着天边浑浊阴霾,淫雨倾泻,心情不太美妙,今逢大雨,若不在这几日里停歇,岂非坏他大计。
今日大雨,巡卫巡防并不安全,又正因不安全,巡城的职责才显得尤为重要。
巡卫近来被深知雪管的逐渐往正统兵靠拢,越来越像那么回事,此时各个铁甲披蓑笠,腰际挂刀,于四象大街分散巡逻。
由深知雪亲率的这队集中在玄武大街,终端尽处是长安城,乃至大崇王朝的中心骨——皇宫。
黄昏雨未止,愈发肆意狂妄,天际蒙尘分不清时辰,只知电闪雷鸣,雨滴颗颗如珠,淹没道路,河畔水位层层上涨,沸腾呼啸。
深知雪行入白虎街主干。
瓢泼大雨间,忽地自远方驶来数匹高头大马,视线中串连的雨帘模糊,仍镇压不住前头那帮气势森然、煞气冲天的众位骑兵。
深知雪见后倏地驻足,示意队伍停下,紧盯远处将近的人影,手已然碰上腰侧刀柄……
前方铁骑快速至前,沉默地分列两旁,手持骑兵弩。
见此,深知雪瞬间明了,能在此时此刻,以这等阵势出现的。
——只能是那个人。
有匹雄健好马上前,是西北大马,背上人身形挺拔,宽肩窄腰,面容隐在官帽下半明半暗,剑眉狼相。风雨摇曳,周身杀伐之气更甚,仿佛雨珠也轻易不敢招惹。
来人并未下马,睨眼深知雪,满是审视、不容忽视的压迫,“深统领。”他居高临下,张嘴时没有多余废话:“奉上谕,协查西市逆党军械,此地不便,前方右转四百步,漱玉坊。”
语毕,不待深知雪回应,调转马头,率先向所指方向而去,其麾下随之而动,独留原地溅起水花。
深知雪:“……”
这个萧铭鼎,多少年过去,还是那么不客气。
漱玉坊二楼最里侧的碎雪轩,是晚香玉的私室。
房中朦胧,炉中燃着不知什么香,烟雾袅袅,如丝带般轻盈盘旋,逐渐消散在空中。
晚香玉跪坐在软垫上,亲自煮茶,素手纤纤,肩披青丝,不好好穿衣服,领口大敞露出半截白皙脖颈,其上斑驳的暧昧红痕未退,甚至能说有些惨,新旧交叠。
“吱——”
这幅安逸光景,被突如其来推开的门惊扰,萧铭鼎玄色织金飞鱼服,摘下纱帽,肩宽背阔将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室内暖意尽数逃窜,徒然放逐出去。
何人能闹出这动静,晚香玉习以为常,故意慢拍,缓缓侧头,“奴家昨夜才伺候完萧大人,今日怎的又按耐不住?”他眼波流转,那股浸到骨子里的柔媚丝毫不掩饰。
被“伺候”的人踏进内室,晚香玉只得起身迎上。
萧铭鼎比晚香玉高近一个半的头,垂眸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襟处,几乎是一览无余,瞧自己昨夜在晚香玉身上搞出的杰作,“怎么还没消。”
晚香玉偏头,不经意地翻个白眼,他有恃宠而骄的资本,懒得搭理萧铭鼎讲的这些冷语,听着还令自己生气的话。
“把衣服穿好。”萧铭鼎无情命令。
晚香玉不应。
见他态度,萧铭鼎微蹙眉,亲自上手,抓住晚香玉敞开至锁骨下方的衣领。
手指凉,冰的晚香玉不大高兴,面前人手上突地收力,强硬的给他拢合好衣服,尽数掩住那些不可言说的痕迹。
侧身径直走到椅旁,干脆利落地坐着,搁置绣春刀。
晚香玉常常不满萧铭鼎对自己这个冷面态度,平常是,床上也是,太狠太凶,半点人情味没有。
萧铭鼎刚到没多久,屏风阻隔区分的门边再次响起短促的开合声,深知雪踏入,腰间松松的系着飒沓刀。
“呦、深统领闲情,这外头雨大,还来光顾奴家生意。”
萧铭鼎来,晚香玉不给殷勤,现下对深知雪满是谄媚,挪凑到门边主动接待,欲上手给深知雪脱肩甲。
深知雪立即像躲脏东西似得避开,没叫他碰到衣角分毫,用行动避嫌,给屋里坐着的那尊“阴郁大佛”表示:别盯我,我跟可他没关系!
晚香玉看样是被嫌弃了,他不恼,自顾自张口,暗示意味极强:“今儿我这地方阳气真重,萧大人深统领此番前来,我一人……”媚眼如丝的眸子在深知雪和萧铭鼎之间徘徊,“伺候您二位,身子怕吃不消呀。”
这话的暧昧意思,是个人都能听懂。
深知雪:大可不必。
深知雪脱下盔甲,露出红袍暗纹常服,略过晚香玉,朝萧铭鼎对面靠窗的斜椅里躺,姿势慵懒,窗外大雨纷纷,直拍打窗子。
“倒赶巧,非聚在我这碎雪轩,不只是为尝我这儿的茶吧。”晚香玉懒懒软坐在垫上,抿唇笑,倒杯热茶先递给深知雪。
在这群上流人层间,有个不太靠谱的传言,凡是来找晚香玉的人,他用作接待倒的茶,只能看,不能喝。
其实不是不能喝,是不敢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晚香玉,是他萧铭鼎养在外头的男妾。
但提这个晚香玉,人尽皆知他生性浪荡,来者不拒,并非仅属萧铭鼎。
但谁要喝了他亲手倒的茶,得寸进尺让他陪一晚、碰一下,明日那人的人头,便会新鲜热乎地挂在漱玉坊门前牌匾上。
所以在权贵中流传这句:谁要觉得活的久,就来喝晚香玉的茶,保他活不过第二日。
深知雪细嗅茶香,慢悠悠地和晚香玉道:“你这好茶,我无心品鉴啊。”
萧铭鼎直视对面人,音如其人,冷硬低沉没有起伏:“我时间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