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去描述巢巡这一刻的心情,就好像眼前突然出现了纷乱的一团蓬草,这草能说会动,风一吹呼啦啦长出一片,高到能把他整个人淹没。他站在草堆前,有一种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之草的茫然和感叹。
但要说完全不明白这草怎么来的,那好像也不是。
巢巡之前就隐隐约约有过察觉,只是一直被他或者刻意、或者无意地忽视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感觉”很重要,多少人为了找感觉能发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没感觉的时候要找感觉,但感觉真的来了,还得会筛选,不能什么都跟着感觉走,那得惹事。成功的人从来不是只靠感觉就能成功的,感觉不是神,这件事情要吃过很多苦头才能明白。
巢巡在这方面就吃了不少苦,于是这两年,他觉得自己在慢慢学着不再完全跟着感觉走。现在看起来,这平衡还是掌握得不好。
巢巡来不及去细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忽视,只觉得现下这情况真有些糟糕。
他忽然有点懊恼。他是眼看着这草一点一点长起来的人,在该除草修剪的时候没有动手,现在要怪也怪不了别人。和丘朗斩钉截铁的保证还言犹在耳,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把话说得太早了。
早该知道,这个圈里哪儿有什么直不直之分,责任和义务被大多数人排除在外,那是另一回事。大家都讲“感觉”,感觉到了,男的女的都那样,感觉没了,恋爱长跑再久也能说分手就分手。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被无限地放大,李聿燃已经收回目光,样子坦然至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顺手按下了中控键:“刚刚你头发上有东西。”
巢巡想,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他面上装得平静,只是眼睛静静盯着虚空中的一点:“……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里离你家不远,顺路。”李聿燃像是知道他会拒绝,没等人说第二句,一脚就把油门踩下去了。
巢巡只能靠回椅背,不说话,扭头看着窗外,车内气氛古怪。
他不说话,李聿燃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了藏在方向盘底下紧握成拳的手。
窗外的路都很眼熟,李聿燃不用导航也记得,上一次经过时路边新种下的花草还没有盛开,风却换了方向。
这会儿已经七点多,路上仍旧堵成一片。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伸手把车里的冷气调大,车载香薰的味道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压下了那种若有似无的木质香。
怎么办?装傻吗?
两个人几乎同时冒出了一样的想法。
对李聿燃来说,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有些失控。一串一串的红色车尾灯在夜里闪得他眼睛发涨,脑子也发胀,感冒看起来没有好,更加严重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一个不合适的时机、不合适的地点,在一个自己都没有想清楚的时候,做出这样过界的举动。
其实也算不上多亲密,但他相信对巢巡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足够的线索。
成年人的世界里向来论迹不论心,一个眼神可以代表的东西太多,只要没有说出来,没有行动,大家都可以默契地假装不知道。现在他不小心露了端倪,宛如妖怪现了行,原本维持着的默契就要被打破了。
这是一个充满了无数诱惑的世界,人的选择每时每刻都可以变化。这句话前不久他刚刚和巢巡说过。
李聿燃舔了舔嘴角,一阵刺痛,那里这两天刚长出了小小一粒溃疡,医生叫他多吃维生素C和维生素B。
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表情。肌肉的控制,形体和表情管理,都是演员的基本功,他也算科班出身,这点东西是驾轻就熟。
巢巡从玻璃的反光里模模糊糊地看他。街景在飞速倒退,化为沉默扭曲的线条,李聿燃的油门和刹车都踩得又重又急,大失水准,他不禁皱眉,这车坐得很不舒服。
李聿燃说得没错,这里离巢巡家并不算远,是以开开停停,这一路仍然过得很快。巢巡在心里叹气,在快要开到他家小区的时候淡淡开口:“不用送我进去了,门口放我下来就行,我想吹会儿风,自己走回去。”
“……脚好了?”
“差不多了吧,反正不疼,”巢巡语气平平,“到时间我自己去复查就是了。”
李聿燃咬了咬牙,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他眼里闪过一丝晦暗,并没有听巢巡的话,在看到那熟悉的安保岗亭时转了弯,直接往里面开。
车子一路开到巢巡家楼下。巢巡这小区装了无数路灯,每年的物业费账单里电费都是大头,被小区的业主们抗/议过几次。这会儿他突然庆幸,即使在夜里周围也很明亮。可惜他刚这么想,李聿燃就在附近找到了唯一一个黯淡的角落,把车开过去停下,熄了火。
在巢巡不动声色地注视里,李聿燃道:“我们谈谈。”
“谈什么?如果是上次热搜和帖子的事儿,那天在电话里就已经沟通清楚了。不是什么大事,我能理解,过去就算了,别想了。”
他这样的态度在别的时候看起来很冷静,在现在这个场合下却有种奇异的冷淡和突兀。
其实他一贯如此,从来看不出有多爱多恨,似乎脾气很好,但被惹到了某个点又会直接和别人切断联系。这些年“朋友”做下来,李聿燃多少也摸清楚了他的性格,于是和巢巡的关系一直维持得不咸不淡、不近不远,不让人感到压力。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只有今天——当面对巢巡这种冷淡的人是他的时候,李聿燃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无力。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鸟要飞走了。李聿燃忍耐着,深吸了口气:“不,还是得再当面道歉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卷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巢巡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李聿燃一直在盯着他看,竟然也没捕捉到那抹情绪是什么。
巢巡很快扭过了脸,重新看向车外:“好,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