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突然生出些冷。

比从未拥有过更痛苦的是曾经拥有，后来失去，而他曾经从高峰坠入谷底，没人比他更懂什么是万丈深渊。

但他靠着自己又从谷底一点点爬出来了，哪怕再难，也没有喊过累，哪怕受过别人再多的讥讽嘲笑，他也没有把那些声音当成过一件很严重的事。

此刻却不同。

李聿燃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了巢巡的身影。

是因为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露出可能的失望眼神吧。如果是巢巡，会怎么做？那个总是对什么都淡淡的人，感觉比谁都活得通透干净，会当场就走吗？还是说一句“我能理解”，然后去见面？

又过去一天了，他还是没有联系上巢巡。

庄显把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就和小姑娘见一见，没那么复杂，那姑娘……嘿，你见了就知道了。再说，她要是真那么喜欢你，这也是能少走几十年弯路的好事情，别人上赶着抢都抢不到的机会。你倒好，上来就想拒绝，别告诉我是为了什么狗/屁贞操啊，男人有个屁的贞操。也别说为了纯洁的理想，呸，理想，没了钱，理想连个屁都不是。”

李聿燃紧皱的眉就没松开过，他曾经也佩服过庄显，但今天只觉得他格外的吵。

他淡淡道：“既然这样，师兄你怎么自己不去？”

“我这不是脱单了嘛！劈腿出轨的事我不干，我也有原则的。”庄显莫名其妙得意起来，“再说那小姑娘指名道姓要见你啊。”

庄显眉头一拧，突然醒悟过来，“哎，你拒绝得这么干脆，难道也是因为现在有人了？你跟冯纭……你之前说你们只是炒CP，现在怎么了？出问题了？她看上你要来真的？我就跟你说你玩不过她吧！冯纭从小长在这个圈儿里，她什么没见过……”

李聿燃直接打断了庄显：“不是，和冯纭没有关系。”

“那不就结了……”

“但确实是，有想要试试的人。”李聿燃道。

庄显愣住了。过了会儿眯起眼，意味深长地说：“行啊师弟，藏得够深的。原来你有心上人，我说呢。”

他上下看了看李聿燃：“我没听到风声啊，这样子，是还没表白？”

李聿燃沉默。

庄显转了转眼睛：“不会吧，难道是被拒绝了？”

李聿燃说：“我们还没做好准备。”

“那你这么为难干嘛？”庄显看着他，不解道，“反正你就是单身，对吧！去见见，人家来都来了，就在边上。总不能就这么晾着她吧，我跟你说，真的是很好一个女孩，很有礼貌，不会对你怎么样。”

李聿燃无语地看着他，半晌，终于无奈地说：“她在哪里？我去和她说清楚吧。”

跟着服务生往外走，李聿燃在夜色里又回头看了眼小楼。

李聿燃还能记得第一次遇见庄显是什么情况。那天他在上课，正埋着头做笔记，突然听到走廊上传出吵闹声。等下了课他才听说，是隔壁教室有学生被教授赶出来了。

那人就是庄显。

那时候庄显在他们学校就很出名，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出名是因为这人喜欢蹭课。有的老师不介意被蹭课，还会觉得这人爱学习，有点意思，另一些人则是看到庄显就板下脸，当着满教室学生的面把人当堂赶出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李聿燃遇到的就是这么一回。

不过庄显这人心态好，这个老师不行就换一个，就这样，他在大学里只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就把他想学的东西都听完了。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看明白的决定，毅然休学，跑去拍商业广告去了。

李聿燃后来和庄显熟悉了，也问过庄显这是为什么。

庄显喝醉了，大着舌头说：“还、还能为什么……缺钱呗！那会儿拍广告来钱最快！”

后面挣到了钱，庄显高兴坏了。只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守护财富最大的秘诀通常就是，不要乱花钱。

庄显想赚钱，可是他也想拍电影，拍电影太烧钱了，赚得快，用得更快，他不得不找其他赚钱的方式。

后来，庄显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密室剧院，就是因为来这家密室剧院打工，李聿燃才会和他相识。再后面的故事李聿燃也很清楚了，线下寒冬，剧院倒闭。

庄显又继续去找其他方式赚钱拍电影了。

李聿燃走在路上，有些出神的想起他知道的庄显的一切。他们这样人家出身的孩子，对于美好和财富似乎总是有种贪婪，因为以前没有拥有过，握到手里才会总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

可是明月从来不曾属于谁，它是属于所有人的。

往前转过一个弯，又是一片假山琼石，李聿燃也走得有些不耐烦了。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就算是个男人也不免有种身处龙潭虎穴的危机感，无法掌控自身的不适让他很是烦闷。

他轻声问服务生到了没有，还要走多久，女孩儿温温柔柔地告诉他，他们已经在VIP区了，马上就到了。

李聿燃劝自己冷静。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七点半了——

突然，他在路过的一片临水亭台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聿燃脚步骤停。

他难以置信地转身，远远地，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在昏黄的光影里，在飘来的淡淡檀香里，看见一男一女临窗对坐，相谈甚欢，似乎气氛正好。

“巢巡……？”李聿燃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