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巡没说话,不过姚恒已经从他的脸上知道了答案。
姚恒嘬了两口可乐,吸管一空。他想了想,突然说:“你还记得齐绍吗?”
巢巡:“……你怎么都记得。”
姚恒笑笑:“齐绍啊,就咱们以前乐队那个键盘手。”
姚恒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巢巡:“看。前头我才在朋友圈看到他官宣出柜了。”
巢巡盯着那张照片:“他现在还在搞乐队?”
“对,在川蜀那块儿好像。”
姚恒戳走了最后一只牛筋丸,沾了香油,细细地吹:“你呀,你这些年就像把自己装在一个壳子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巢巡坐在他对面看着手机。看了很久,他才把手机推回给姚恒。
“所以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你问我?一个医生?”姚恒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
巢巡自嘲一笑:“是我糊涂了。”
他们突然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巢巡听到姚恒笑了声:“其实……”
“什么?”巢巡等了他一会儿,没听到下文。
“也没什么。”姚恒却闭了嘴,顺手向巢巡展示了一下空空如也的盘子,“不说了,再加盘肉吧。”
*
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姚恒的车子停在楼下,前灯照亮了梧桐树下的一小片地面,春天新生的叶片摇曳,光影斑驳。
“这两天要喊人来照顾你吗?”姚恒推着巢巡进了楼,问道。
“又不是骨折。”巢巡说,“你等会儿去储物间,把我那副拐杖拿出来就行。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这死犟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姚恒叹气。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谁也没说话。累了一天,现在明明吃饱喝足正该是困的时候,巢巡却感觉自己很清醒。
拿钥匙开了门,巢巡把装药的袋子放在了玄关的橱柜上。
姚恒熟悉他家,换了鞋走进去,先帮他把拐杖取了出来放在门口。
“我先回去了。”姚恒看了下表,掩嘴打了个哈欠,“明天还得上班呢。”
“好,今天谢了,路上小心。”
巢巡向他告别,却见姚恒站在原地又踟蹰了一会儿。
“那个问题,我再补充两句。”姚恒说。
巢巡抬头看他。
“我不介意。”姚恒顿了一下,“如果你是同性恋,我完全不介意。”
他语速不快,却很坚定,显然是已经在内心仔细想过。
他拍了拍巢巡的肩:“但你现在这个身份,这个行业……你可是个公众人物。不管你是不是,你得自己想清楚。”
巢巡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修长的手指指节在钥匙齿边轻轻蹭了两下。
玄关处只有头顶一盏微弱的小灯,冷色的白光映着他的脸,巢巡看上去有些疲惫。
他的睫毛微微轻颤:“我知道。”
姚恒点点头:“行,我走了。记得有空去金老那儿……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然后关了大门下楼去了。
窗帘没有拉起,淡淡的月色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屋子里很静,有一种清淡的柑橘香气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夜色一同缓慢地流动着。大概是清洁阿姨换的新香薰?巢巡自己也不太清楚。
巢巡的房子是很简约的装修风格,克制、不动声色,姚恒第一次来他家里玩的时候,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巢巡的家。
巢巡只是笑笑,说这房子本来就是精装,自己没怎么调整过。
他从前对自己的家有过诸多设想,等到真的有了自己的房子,却没有了折腾装修的精力。他也不养猫狗,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少了几分人气。
巢巡在玄关处自己发了一会儿呆,目光无意识地盯着墙上的照片。
那是好几年前的照片了,在一场颁奖礼上。他穿着黑色点缀着闪片的西装,手里捧一个水晶杯,脸上是很少见到的灿烂的笑。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取过倚靠在橱门上的拐杖。
金属的拐棍传来冰凉的感觉,巢巡伸手按了键,把电动窗帘拉上,然后开了客厅的暖黄色小落地灯,慢慢移到了沙发上。
他摸出了一晚上没有查看过的手机。列表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丘朗发过来的一条信息。
他给丘朗回复了过去,然后退出聊天,手指向下划拉,划到了李聿燃。
最后一个聊天记录仍旧是那天晚上,他和李聿燃的通话。
巢巡想了想,发过去一条讯息。
【巡游者:落地了吗?】
然后他把手机丢在了茶几上,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进了浴室。
还没有过四十八小时,现在不能碰热水,于是巢巡只是用温凉的水沾湿了毛巾,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脚踝。
镜子上起了一层薄雾,朦胧之间,巢巡看着自己苍白又面无表情的脸。
姚恒说他活在自己的壳子里。
也许吧。
他的目光移开,自嘲地勾起嘴角,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画面。是刚签约光娱的时候,穿着条纹衬衫制服的人跟他说,这是公司专门派来指导他的人,第一课,要他学会笑。
面无表情不讨人喜欢。那人说。
清水流过他的指缝,巢巡擦了把脸。
他是不太想回忆起高中的,也不太想回忆那些人。
姜唯叶的事也好,齐绍的事也罢,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已经是沉入河底的沙砾。
平时毫无踪影,一旦受到惊扰,河水却会翻涌着搅动起来,晕得人眼花。
刷完牙洗过脸,巢巡换上了宽松的睡衣和睡裤,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臂线条。他又看了眼镜子,心想等脚踝好了,健身又该提上日程了。
他拄着拐杖进到卧室里,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药瓶。
巢巡不爱吃安眠药,总觉得会产生药物依赖,这瓶药他开了就没吃过几回。
但他今天确实累了,头脑却越累越清楚。巢巡盯着小小的药瓶,还是犹豫着拧开,倒了一粒放进嘴里,和着水咽了下去。
等他再回到客厅,看见手机屏幕正亮着。巢巡走过去拿起来,见李聿燃回了消息。
【LY:到了,正在等行李。】
巢巡靠坐进沙发里。
【巡游者:晚点了?你前面说是四个小时。】
【LY:这边前面在下雨。落地的时候在天上盘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