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双眼睛在暗处一直盯着他看。
巢巡没有理会,他知道那是谁。
已经是七月的季节。窗外的蝉鸣很厉害,嘶声竭力聚集在一起,激烈而躁动,他不得不把琴房的窗户全都关上,好隔离开这让人心惊的声音。
琴房里的空调似乎坏了,巢巡拿着遥控调试了半天,房间里的温度仍然没有打下来。
但他不敢打开风扇。头顶上的扇叶已经非常老旧,转速一开大就会吱呀摇晃,好像下一秒就会从轴上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琴房里很热,又闷。他往窗外看了看,天阴沉着,积雨云又厚又重,风被禁锢在了云里挣脱不开。
似乎很快就要下雨了。
暗处的人还在盯着他看。
巢巡坐在琴凳上,努力忽视那种被注视所带来的紧迫感。他的舌根有些发苦,他想找瓶水喝,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没有找到水的踪迹。
心脏在他的左胸口里有力跳动着,仿佛在应和他手下迸裂出的琴声。
他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里练琴的?他想不起来了,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左手开始变得机械。
空气湿热,但琴键冰冷。他的手指在黑白之间快速跃动,跳音不断的重复,重复,从细微变得尖利,那无形的针闪着锐光扎向他。
停下来。
巢巡对自己说。
停不下来。这是他唯一能握在自己手里的灵魂的出口。
琴房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巢巡觉得疑惑,他不应该听到声音的,琴房的隔音一向很好。
但他就是听见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穿着白色中跟皮鞋的脚,是如何一步一步带着克制的怒意,行走在木地板上。
在巢巡的回忆里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姿态,带着逼人的紧迫感,偏要装作自己不疾不徐。
即使是后来知道他要离开家里,她也是用冷静的眼神,和一种淡淡的态度:“巢巡,你真让我失望。”
巢巡的手不听他自己的使唤。
愈加密集而紧凑的琴声从他手里流淌出来,像是被催动着前进的时钟,又像是亟待引爆的炸弹,那根引线已经烧到了尽头。
咔嚓一声,窗外闪过极亮的一道闪电,大雨倾盆而下。
他的母亲站在琴房门口,一手还握在门把上,另一手牢牢地抓着那只白色的手拿提包。
“巢巡。”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又有着一种冷酷的意味。
“我说过几次了,不要再让我听到你练这首曲子。我不会让你去参加那个比赛的,死了这条心吧。”
窗外又是一道极为刺目的白光闪过,那闪电近得好像就劈在窗户外面。只是雷声却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响起,巢巡等啊等,还是没有,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部沉默的老电影。
好像有哪里不对。巢巡皱眉,看着母亲,也像在看一段播放的画面。
他的手终于从琴键上移开。指腹有些麻,手指还在轻颤。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好的”,或者是“知道了”,起码把这一刻应付过去。
“……凭什么?”
巢巡脱口而出,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古怪的钟声。
他猛地睁开眼,听见变形的铃声在他耳边游荡回响。
怎么又做梦了。巢巡盯着天花板。
眼前的光线有些亮。
他侧过头,发现自己昨天又忘记拉上窗帘。巢巡揉了揉眉心,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模模糊糊感觉有些混乱。
这下糟糕了,他梦到的那场雷暴好像不是假的,昨晚似乎真下了一场大雨。
他的手摸索到枕边的手机,拿起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点开微信,最上面是宋岑早上发来的讯息,说是今天晚上要找他聊聊,让他空出时间。
巢巡给宋岑回了个ok,又往下滑动屏幕,看见了姚恒的名字。
从那天吃完饭回来,巢巡已经连续做了几天的梦,梦见的都是从前。
他想起姚恒那天晚上和他说的话……怀疑是不是姚恒给他带来的影响。
琢磨了一会儿,他到底还是给姚恒发过去一条讯息。
【巡游者:你那儿有认识的靠谱的心理医生吗?】
发完短信,他准备再躺一会儿,忽然听见卧室门外传来了一些动静。
巢巡心里一惊,现在并不是做饭阿姨上门的时间。
……难道家里进小偷了?
他从床上起身,低头在床边找了会儿,穿上了拖鞋。
脚踝的伤已经消了大半,但还不太能用力。只是这次巢巡刚踩在地上,忽然隐隐刺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巢巡眉头拧了起来。
他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除了几本书和ipad,没有什么可以拿来防身的东西。
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巢巡小心翼翼地靠近门边,轻手轻脚拉开了一条缝。
视线扫过门外,他先看见通往客厅的过道里堆放了一些纸盒纸箱。闯入者把这些东西都堆在这里,一片混乱。
巢巡目光一阵犹疑,直接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很亮堂,他眯了下眼睛,看清地板上洒落了不少纸页,还有更多的半开的杂物箱。
小妍正蹲在茶几边上,低头在翻看着什么,茶几一角放着几只文件袋。
“老板,你醒了?”
小妍回过头,语气轻快:“你的脚好点了吗?早知道我就不请假回学校了……”
巢巡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他捏了捏眉心:“我没什么事儿,休息两天就行。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这些箱子……”
“你昨晚上窗没关,风吹进来,吹得你工作室里乱糟糟的……你等会儿快去看看。我一来就看你工作间的门敞着,纸飘了一地,其他我没敢动,就买了两个文件箱和文件袋送上门,我想先帮你收拾一下。”小妍指了指巢巡的那间小工作室。
巢巡轻轻眨了下眼睛:“嗯……谢谢。”
他语气温和,心里却叹了口气。
他真的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尤其是他的工作室,那是他能完全掌控的空间,哪怕只是一张纸……
但他知道不能多说什么,小妍也是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