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李聿燃来说,最近的日子快得仿佛在坐过山车。
自从他选择了这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道路,那种他已经被迫习惯的空茫飘忽的日子忽然就消失了。
若是从前,杀青回到家后的一段时间,他都会很闲。这份闲,说的好听是休息,说的不好听,便是没有邀约,找不到活儿。
他花了很多年去习惯这种心里的空落感,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只有自己会这样?但他观察了一圈,发现不是,这似乎是很多人的常态。
倒是那些能在闲中自得其乐的人,比如巢巡,才是极少数。只是巢巡自己从来不觉得自己特殊,他混混沌沌,像抓不住的风,皓然天空中的鸟,想飞就飞,随心所欲。
李聿燃有时候对这个飘忽的人有种抓不住的失措。他感到好奇,太好奇了,才想再靠近一点。他倒没有想清楚靠近后要干什么,只是单纯地想离这个人再近一些,看清楚他那种自在的底气究竟来自哪里。
他有段时间以为,那是巢巡拥有的已经够多了。而他自己,什么都没有,双手空空,像个赌徒,于是李聿燃才会在机会似乎来临的时候,不再考虑更多,先上了船。
如今,鲜花着锦的未来似乎在远方等着他,李聿燃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没有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下悬空的无力感。
冯纭打来电话的时候,李聿燃刚刚散会。
他从会议室里出来,身上仿佛还沾着那些挥之不去的白雾,李聿燃闻了闻身上穿着的夹克,一股子烟味。
他皱紧了眉头,大步往外面走,一身的疲惫,只想早点回去休息。再不济,去最近的酒店开间房,先睡上一觉。
他已经快要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睡满五个小时是什么时候了。
合作的开头总是相谈甚欢,但李聿燃毕竟还是年轻,很快就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恒顺打算指派过来做“负责人”的这位是事业部的副总,这人大概是有点瞧不上李聿燃,只和他吃了一顿饭,后面便态度暧昧,有事找他也难见踪影,只说工作室的成立“不急于一时”。进度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李聿燃无法,只能自己先上去顶着,同时琢磨着这人若是不愿意合作,能不能尽快找到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早晨八点半的会,听一屋子不同模样的人掰扯各种事项的进度,大到股权结构、合作协议,小到劳动合同、财务账户,李聿燃听得半懂不懂,头疼欲裂,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听下去。
上午的会讨论不出结果,中午还要继续和各路人马吃商业午餐。这里面有圈里人、资方、恒顺搭线的品牌方,也有媒体媒介……吃得都是关系和人情,谁也不敢真的放开吃,一桌菜从热到冷,让人食不下咽。
下午是各种采访、拍摄,或者是突然安插进来的行程。到了晚上,李聿燃终于能回家了,夜里还得继续复盘早上的会议,没记住没搞明白的得自己去查、去琢磨,陆陆续续一直忙到凌晨。
这样的日子李聿燃已经过了一周,每一天都被掰成了无数瓣,忙得分身乏术。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响起,李聿燃摸出,见是冯纭。一种奇怪的直觉在那一瞬忽然击中了他,他盯着手机,铃声仿佛是某种牵引,勾得他的心一阵颤动。
铃声又响过两声,李聿燃才摁下通话键。
“终于接电话了,大忙人。你发声明怎么不先和我说一声?你知道合作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吧?”
冯纭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不满。对于她这个分量的明星来说,这俨然已经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什么声明?”李聿燃拐到了一条人少的路上,给自己戴上蓝牙耳机,“不好意思小纭姐,我从早上开始一直在开会,刚刚才结束。是出什么事了吗?我来想办法。”
他说着,心里那种预感却越发强烈,手上已经点开了热搜,页面加载的一瞬间,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眼睛一阵酸涩。
“……你真的不知道?”冯纭话里的那种锐意淡了几分,不过嘲弄仍在,并且保持着怀疑,“恒顺现在做事也这么不严谨了吗?”
这句话像疑问,又像陈述。她并没有给李聿燃回答的机会,似乎在她这里,一个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那你自己上去看看吧。至于我们的合作,可能要提前中止了。”
李聿燃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小纭姐,你……”
电话那头传来了模糊的人声,似乎有人在催促冯纭。她打断李聿燃,没让人把话说完,语气比刚才更冷淡几分:“如果刚才你说的是真的,最后给你个建议,”她哼了声,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怜悯,“找个自己信得过的人。”
电话“嘟”地一声挂断了。
李聿燃站在小道上,看着手机,感觉分量沉甸甸的。
他自己的评论区还算干净,但在“广场”上随手一搜,无数层层叠叠的tag和关键词很是扎眼。
隐隐的怒意从心底烧了起来,但他马上逼自己冷静,这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手指滑动屏幕,眼神越发冷。然后他转身,迈开大步,仿佛已经遗忘了疲惫,原路返回到电梯间,这次直接摁了十二楼的键。
这是恒顺事业部老板所在的楼层。李聿燃需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
巢巡关上玻璃门,闻见新鲜空气,有种恍然的感觉。
铃声响得执着,好像非要他接电话不可,他脑海里跳出那个人的样子,想象他会露出的认真眼神,忍不住吐了口气。
他虽然拿着手机就跑出来,却没想好要和李聿燃“沟通”点什么。如丘朗所说,现在的情况复杂,说什么都容易错,若是想珍惜这段……
巢巡自己忽然愣了一下。刚才他对丘朗脱口而出那句“不会是李聿燃做的”,他也愣了一下。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