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方向错了。
她一直将维娜视为需要抵御或摆脱的威胁,一个麻烦的源头。但如果,这个麻烦的根源,在于维娜对她那份扭曲的执着与欣赏呢?如果“教导”和“影响”并非虚言,而是可以反过来利用的支点:不是以对抗的姿态,而是以某种……更微妙、更贴近对方情感需求的方式,去引导、去软化、甚至去转化那份偏执?
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声音,在许鸢耳边轻语:或许……或许你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份扭曲的“执着”?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不适与疲惫。在之前的世界里,她学会的是计算、执行、生存、冷酷的牺牲。
利用感情,哪怕是如此扭曲的感情,作为武器,对她而言是陌生而肮脏的领域。那需要一种她尚未掌握的、近乎残忍的细腻。
但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为了爱丽丝能有一个真正安宁的、不必时刻警惕阴影的童年,为了自己那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能有一丝喘息之机……
许鸢转身回到书桌前,目光再次扫过理查德的信,扫过奥伯特的电报。皇室之路暂时关闭,税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是悬而未落,维娜本人就在二十分钟步行之外的地方,像个耐心的猎人。
但现在,为了爱丽丝,为了好不容易构筑起的这点脆弱的安宁,她可能需要……笨拙地、尝试着,踏入这片泥沼。学习一种新的“博弈”。
她不知道这能否成功。维娜不是能被简单操控的人。
这无异于在悬崖边走钢丝,一边要安抚一头盯着她血肉的猛禽,一边还要试图为这头猛禽指明另一片值得翱翔的天空。
但许鸢已无退路。她转身离开窗边,目光扫过书桌上爱丽丝今天留下的一幅小画——画中,一个线条简单的女人站在草地上,手里似乎牵着一条线,线的另一端,是一只形状有些奇怪、但翅膀画得很用力的鸟,飞向一片颜色斑斓、看不出具体形状的云朵。
孩子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
许鸢拿起那幅画,看了许久。然后,她将它小心地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
“好吧,”她低声自语,“既然你想玩这场乡间戏剧……维娜·切斯特顿,我就陪你演下去。”
维娜的结局,不该是困在家族的棋盘上,成为一枚伤人或自毁的棋子。许鸢见过真正的鹰隼,在非洲旷野无尽的长空中。
许鸢提起笔,却半晌没有落下。最终,她写下的不是给奥伯特的商业指令,也不是给律师的法律咨询,而是一封简短、措辞平淡,却与她以往风格迥异的信,给维娜的。
“维娜:乡间夜晚寒冷,壁炉烟火气重,易生咳。听闻‘暮色别墅’久未住人,阴湿更甚。随信附上一些非洲带回的、驱湿安神的草药茶,或可一试。另,白鸦庄园后山的冬青近日结果甚好,若得闲,可观。”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内容是平淡甚至略显突兀的关怀与邀请,避开了所有直接的冲突与算计,仿佛只是邻居间最寻常的客套。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从完全抗拒到留下了一道微小缝隙的信号。她投出的,是一颗极其笨拙的、试探性的石子,想看看那片名为“维娜”的深潭,会泛起怎样的涟漪。
许鸢知道这很冒险,可能被误解,可能引来更进一步的侵扰。
但这或许是唯一能尝试去“影响”而不仅仅是“应对”维娜的方式。
学习利用那令人不适的情感,哪怕笨拙,哪怕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与抗拒。
她将信和一小包精心挑选过的、确实有安神作用的草药交给莉安,吩咐明日送去暮色别墅。做完这一切,许鸢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对自己正在涉足未知领域的茫然。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山谷。白鸦庄园和暮色别墅的窗口,相继亮起了灯光,像两颗沉默对弈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