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莫黎”(聂莫离)于戏楼交锋之前,许鸢的“日常生活”试验,已在她所选的这栋老楼里,晕染开几笔极淡、却切实存在的邻里墨痕。
与聂莫琪的相遇,常发生在周末午后的社区活动中心。那里阳光充沛,总漂浮着烘焙的甜香或植物的清气。聂莫琪是安静的,手指灵巧地摆弄花枝或面团,偶尔抬眼,会撞见许鸢坐在角落,背脊挺直,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仿佛不是来参与,而是来“观察”某种名为“集体休闲活动”的人类行为样本。
一次,关于哪种地板蜡更持久、气味更淡的讨论中,聂莫琪自然地转向了许鸢。“许小姐,我看你家门口总是特别干净,有什么秘诀吗?”
许鸢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聂莫琪身上,停顿了一秒,像在检索合适的回答模板。“二氧化氯类喷雾,稀释比例1:200,擦拭后通风三十分钟。避免含磷产品。” 她的声音平稳,像念说明书。
聂莫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客套,而是觉得有趣:“这么精确呀……听起来像实验室流程。”
“有效。”许鸢点点头,算是结束话题。但在聂莫琪低头继续插花时,许鸢的目光在她微微苍白的指尖和偶尔失神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数据库中新增一条备注:邻居A(莫琪),温和,社交性正常,近期存在轻微生理性或心因性疲惫迹象。关联性:低。
后来,聂莫琪路过许鸢楼下,看到窗台那几盆绿萝在夕阳下绿得惊人,还会特意抬头多看两眼,心想这位许小姐虽然有点冷冰冰的,但养植物倒是很用心。她们之间,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互不打扰的友善。
与宁子服的交集更是简单。清晨或傍晚,跑步或归家的宁子服,迎面遇上总是衣着整洁、步速恒定的许鸢。
“许小姐,早啊!”
“嗯。”
“下班啦?”
“嗯。”
对话从未超过三个回合。宁子服起初试图展现邻里的热络,但在许鸢那平静无波、仿佛穿透他在看后方空气的眼神下,也渐渐习惯了这简洁的互动。他对聂莫琪嘀咕:“三楼的许小姐,人倒是挺好,就是……啧,怎么说呢,跟玉雕似的,好看,没热气儿。”
聂莫琪通常会笑着补一句:“但很讲卫生呀。”
对宁子服而言,许鸢是小区背景里一个美丽却无需深究的静物。
与陶梦嫣、王娇彤等人的交集,则更偶然。陶梦嫣为了论文风风火火跑调查时,曾在小区门口向正在“巡视”的许鸢问过路:“阿姨,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老一点的戏服店或者懂老戏规矩的人吗?”
许鸢精准地指向两个街区外一家即将拆迁的老店方向,并补充:“店主周二、周五下午在。其余时间无效。” 干脆利落得让陶梦嫣道谢后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人气质特别,不像普通住户,倒像个……人形导航仪?
王娇彤则在一次民俗展上与许鸢擦肩而过,许鸢正在仔细阅读某件清末“解煞符”的说明牌,那专注而毫无敬畏、纯然研究的态度,让王娇彤莫名觉得这位陌生的漂亮姐姐,有点……超然得过分。
在《纸嫁衣》诸多主角们尚未被命运彻底卷入漩涡的平日时光里,许鸢就是她们生活圈边缘一个模糊而特别的印象:一个住在附近、异常整洁、安静到近乎空洞、偶尔会提供精准到刻板答案的、有点奇怪的漂亮邻居。像一幅工笔画角落里一滴极淡的、却因质地不同而无法忽视的墨点。
时间推移,风暴的弦悄然绷紧。
第一代故事的那个关键夜晚终于降临。婚礼前夜的巨变已然发生,宁子服在经历了一系列离奇恐怖的遭遇后,带着满身疲惫、焦灼与一丝源自爱情的孤勇,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夜色如墨,路灯的光晕仿佛被无形的手掐弱,熟悉的楼道、花坛、车棚,都投下扭曲拉长的怪异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寂静。
宁子服握紧手中微弱的光源,心脏狂跳。他依照幻境中获得的那些破碎、诡异的线索,在小区里艰难地探索着——检查配电箱上模糊的符号,在废弃花坛角落挖掘冰冷的泥土,对着车库墙壁上孩童的涂鸦拼凑信息……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心悸与对未知的恐惧。
许鸢在这个夜晚,同样未能入睡。并非外界异常的直接影响,小区内渐起的灵异波纹触及她周身时,依旧如潮水撞上礁石,被那“静默场”无声化解、抚平,而是灵魂深处那永恒清醒的“虚无感”再次弥漫。她下楼,步入比平日更显凝滞的夜色,进行她那机械般的“物理行走”。
然后,异样感扑面而来。
首先是那甜腻阴冷的花香,此刻浓郁得如有实质,像一条条冰冷的丝线,缠绕在小区特定的路径和角落,构成一张无形的网。
紧接着,她看到了宁子服。他不再是那个会打招呼的邻居,而是一个被恐惧和执念驱动的、行为高度脱序的个体。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对着墙壁徒劳摸索,偶尔会因为解开了某个谜题(比如从泥土中找到一枚生锈的钥匙,或者按照特定顺序触发了什么)而露出短暂的、混合着希望与更深恐惧的神情。
许鸢隐在一株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面无表情地观察、评估。
威胁等级微调,但与“莫黎”话语中“地府”、“媒介”、“仪式”的潜在关联性指数在攀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邋遢道袍、神色鬼祟的身影,从另一栋楼后溜了出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些纸钱香烛之类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想趁着小区“气氛到位”,来装神弄鬼,浑水摸鱼,或许是想吓唬宁子服,或许另有目的。
这道士刚绕到宁子服附近那盏特别昏暗的路灯下,一抬眼,猛地看见了阴影中静静站立、正注视着他的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