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道士脸上的狡黠和故弄玄虚瞬间凝固。他看不清许鸢具体的五官,却只觉得那阴影中的人影,周身透着一种绝对的“空”与“净”,与这怨念弥漫、阴气森森的环境格格不入到了极点。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仗以混饭吃的、对“气”的那么一丝微末感应,在触及许鸢方向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底深渊,什么也探不到,只有一股冰冷的、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无”反噬回来!
“呃啊!” 道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连看都不敢再看第二眼,更顾不上什么宁子服了,如同见了最可怕的煞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深处,速度之快,仿佛背后有厉鬼索命。
许鸢对这个小插曲毫无反应,目光重新锁回宁子服。道士的出现与逃离,对她而言只是噪音中一个无意义的突兀脉冲,迅速被过滤。
——
宁子服的探索进入了关键阶段。随着他在某个角落完成了一环“解谜”,许鸢清晰地感知到,空间被撬开了一道“褶皱”。
一丝精纯、古老、带着沉沉死意与冥土威严的阴性能量缝隙,悄然浮现,以宁子服为中心微微波动。这缝隙极不稳定,却明确指向某个深邃的所在。
就是这里。许鸢眼中漠然的平静被锐利的专注取代。这与聂莫离描述的、与古籍中可能记载的“通幽”迹象高度吻合!
宁子服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紧紧攥着新找到的某样关键物品,脸色苍白却坚定,快步朝着自家单元门走去——那里,似乎成了连接下一个恐怖场景的“入口”。
许鸢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精确地缀在他身后,利用每一个视觉死角。她看到他急急忙忙上楼,看到他家门口隐约的光影晃动。
她没有跟得太近,在楼梯转角处停下。非凡的听觉让她能将门内的对话尽收耳底。
是宁子服和“聂莫琪”的声音。
“莫琪”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有些虚弱,在询问、在安慰,但落在许鸢耳中,那声音的底层频率有着微不可察的、非人的僵硬感,与她平日接触的聂莫琪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宁子服的情绪激动,充满了担忧、爱怜和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
许鸢安静地听着,像在分析一段复杂的声纹样本。她能分辨出“聂莫琪”话语中刻意引导和抚慰的痕迹,也听出了宁子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焦虑。她没有出声,没有干预。这不是她的故事,她只是一个偶然的、沉默的旁听者。她的目标,是那道随着宁子服归来而似乎更稳定了几分的“冥土缝隙”。
门内的对话似乎告一段落,宁子服或许被安抚,或许得到了新的指示,准备再次出发(前往奘铃村)。门轻轻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朝着楼下远去。
几乎是同时,许鸢对面的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聂莫离(仍顶着莫琪的容貌)站在那里,脸上已无面对宁子服时的温柔脆弱,只有一种深沉的忌惮与灼热的探究。她手中拿着一个古旧的、以蜡封口的黄褐色信封。
“许小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紧锁住许鸢,“方才……多谢你未曾打扰。”
许鸢看着她,没有回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
聂莫离心脏微缩,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她将信封递出:“这里面,是我目前能找到的、关于‘沟通幽冥’最详实的古籍摘录与地点推测。其中提及的几处可能存在的‘阴隙’或‘古道’,与……与您这位邻居身上发生的事,或许有呼应之处。” 她聪明地将信息与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件联系起来,增加可信度与紧迫感。
许鸢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停顿了两秒,伸手接过。触手微沉,带着陈年纸帛和淡淡药蜡的气味。
“以此聊表谢意,也祝许小姐……得偿所愿。”聂莫离意味深长地说,随即缓缓关上了门。她给的或许是真东西,但必然残缺、艰深、且充满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危险。这是贿赂,是祸水东引,也是将许鸢这个无法掌控的变量,推向更危险的、她也能间接观察的地带。
许鸢将信封收入口袋,动作自然,仿佛接过一份普通的社区通知。她的目光已投向楼下——宁子服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小区门口,而那丝“冥土缝隙”的牵引感,正变得清晰。
她不再停留,下楼,步履轻盈却迅捷,远远跟上了那个身心俱疲、却奔向更黑暗深处的男人。
宁子服的目标是奘铃村,是那里隐藏的终极秘密与拯救爱人的希望。
而许鸢的目标,是他身上那道通往“地府”的、或许转瞬即逝的裂痕。
她的“日常生活”,在这一刻,彻底让位于一个孤注一掷的、追寻“归处”的执念。
她像一道沉默的影,随着宁子服,一同投入了前方那片吞噬光明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黄泉路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