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温水中的羽毛,缓慢而无力地浮起。
云见微是被一阵柔和的暖意唤醒的。那温暖源自身侧,如同冬日里最微弱却最执着的阳光,驱散了他灵魂深处那股被【问心镜】强行撕开后,残留的冰冷与战栗。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盏悬浮在榻边的【安魂灯】。橘色的光晕柔和地洒落,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出一丝虚假的血色。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笼。
地铁的拥挤,屏幕的冰冷,KPI的重压,以及……最后那场,无声无息的“猝死”。
还有墨孤辰那双毫无感情、如同手术刀般剖开他灵魂的眼睛。
“呵……”
一声极轻的、充满了自嘲与疲惫的笑声,从他干裂的嘴唇溢出。
原来,“社死”这种东西,死了,也还要再经历一次。
而且,还是在“天道”本尊面前,现场直播。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将身下的玉榻都濡湿了一片。
羞辱感。
比身体的虚弱更甚。
他强撑着坐起身,第一反应便是看向高台的方向。
墨孤辰依旧静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仿佛从未动过。
只是……他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云见微眯起了那双因虚弱而显得水汽氤氲的苍蓝色眼睛。
他看清了。
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边缘光滑,中央却布满了蛛网般裂痕的光镜。
【问心镜】。
它碎了。
或者说,裂了。
被他(李越)灵魂深处,那句卑微到尘埃里的执念——“我只是想歇歇”——给生生震裂了。
这个认知,让云见微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荒谬,有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悲哀。
原来,连“天道”的法器,都承受不住一个凡人,那点可怜的、想活下去的“妄念”吗?
墨孤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虚无的眼眸,第一次,没有直接落在云见微身上,而是停留在了他手中那面裂开的光镜之上。
镜面上的裂痕,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破坏了这件法器原本完美的“理”。
这让墨孤辰感到极其不适。
【问心镜】是【命盘】法则的延伸,它的受损,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已经超出了“天道”的计算。
而这个“东西”,就是眼前这个,刚刚醒来,正用一种混合着疲惫、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眼神看着自己的“异数”。
墨孤辰的“理”,再次陷入了混乱。
他无法将镜中看到的那个“卑微社畜李越”,与眼前这个能震裂【问心镜】的“灵魂”联系起来。
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无法被逻辑填补的“断层”。
除非……
除非,“心”的力量,真的可以超越“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那片空明的“道心”中炸响,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他必须立刻“修正”这个错误的想法。
墨孤辰收起了【问心镜】,那面象征着“窥探”与“审判”的镜子,第一次,被它的主人,主动“隐藏”了起来。
他再次看向云见微,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漠然。
“你的‘业’,根源已知。”他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窥心”,只是一次普通的数据读取,“源于‘执念’,一种……对‘生’的过度渴求。”
云见微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过度渴求?”他沙哑地反问,“墨仙君,难道你想告诉我,‘想活下去’……也是一种罪过?”
“非是罪过。”墨孤辰平静地纠正,“是‘失衡’。天道自然,生死有命。过度执于‘生’,便是逆天而行,必生‘劫’数。”
“所以,”云见微冷冷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当初就该老老实实地‘猝死’在桌子上,而不是跑到你这个世界来‘污染’你的‘天道’?”
墨孤辰沉默了。
从“理”的角度来说,是的。
但……
他看着云见微那双苍蓝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嘲讽,以及那愤怒之下,更深沉的……悲哀。
那个“是”字,他竟说不出口。
这种“迟疑”,让云见微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眼前这个“天道化身”,并非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