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下班时,白天下的那场暴雨早就看不出痕迹,空闲了许久的篮球场上终于有了人影。
不是邵霜清,是一群中年人,挺着他们这个年纪专属的啤酒肚,能灵活的在篮球场上奔跑,像袋鼠,看上去有些滑稽。
盘开新站在篮球场边,胃里意外的没有烧灼感。盘开新突然看清他们脚上的运动鞋,和邵霜清的不一样,鞋底沾着洗不掉的划痕。
盘开新转身时,余光瞥见一道影子斜切在水泥地上。
盘开新脚步顿了一下。但他们好像也没有熟悉到,见面一定要打招呼的地步,甚至连对视也不必有。
盘开新要走邵霜清没给他这个机会,“开新!”他快步穿过暮色,跑动时带起的风掀起几片枯叶。
胳膊搭上来时半个身体都靠在盘开新上身。
“躲什么?”邵霜清笑着问他。
盘开新被压得肩头一沉,脖颈却仍梗着没动。他侧目看向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人,睫毛在暮色里抖了抖:“松手。”盘开说,“这么重,换个人现在就应该趴地上了。”
邵霜清笑得肩头微颤,手臂却纹丝不动地架在他肩上:“不是挺稳当的?”
暮色将两道影子揉成一团,歪斜地铺在水泥地上,邵霜清的鞋底踩着落叶发出脆响,另一只手随意插在兜里,盘开新能闻到他衣领似有若无的味道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碎片。
盘开新突然撤了半步,肩上重量骤然落空时,秋风趁机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盘开新立在原地,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歪斜的影子。
“我要回宿舍,你要去哪?”
“你回宿舍,我也回宿舍。”
“我是认真的。”
盘开新也不问为什么,不去外面开间房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邵霜清带进了宿舍。
后来想想,或许那天他没有把领进来,也就没有了之后的许多事。
盘开新停在宿舍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顿。
“有点小,嫌挤的话就自己去开房。”盘开新开门的时候这样和邵霜清说,颇有种丑话要说在前头的感觉。
邵霜清在他背后:“真不问我为什么跟来?”
“问了你会说?”
邵霜清嘴角一直带着点的笑,在盘开新开锁的一瞬抢先推开了门。
这间宿舍就只有盘开新一个人住,里面放了四张单人的上下铺床,盘开新睡的是最里面床头靠着墙的那张下铺。
在往里走,就是挺长的一排水龙头,看样子平时洗漱,洗衣什么都是在这。
旁边就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洗手间了。厕所是蹲坑式的很干净。
盘开新床上的被子,一看就是新的,颜色不好看,花哨的很,质量看上去也很一般。
和盘开新完全不搭。
盘开新顺着邵霜清的眼神看过去,毫不在乎的说:“从家里来这的时候匆忙,什么都没带,看见超市有什么就买什么了。”盘开新脱下身上的外套,“能盖就行。”
邵霜清听他说到家里,指节叩在铁架床栏杆上,铛的一声,“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盘开新收拾衣服准备去洗澡:“盘,开新。”
邵霜清靠着床:“开新开新...”金属床架随着他后仰的动作呻吟,“开开心心?”
“我叫霜清,姓邵。”
浴室门撞上锁舌的瞬间,那句“霜清”才追着门缝挤进来。盘开新拧开龙头,水流声淹没了后面那个“邵”字。雾气漫上来时,他盯着瓷砖缝想,这名字像从冰柜里拎出来的,还挂着霜。
邵霜清擦着头发出来时,电子钟刚跳过零点。
盘开新面朝墙壁蜷着,他按下开关铁架床随着他侧身的动作发出细小的声音。
黑暗中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邵霜清盯着床板上游走的光斑,铁架床突然轻晃,是他自己翻身的动静。
“开新,你是不是...”
尾音突然卡在盘开新翻身带起的暖流里。邵霜清盯着那人后颈被走廊的夜灯漂白的碎发,惊觉自己竟在数他呼吸的间隔。
“嗯?”盘开新的喉间溢出一声黏稠的闷哼,被角随着他翻身的动作滑落。
邵霜清察觉到他的疲惫,伸出手替他盖好被子:“感觉你今天不太对。”
盘开新又想起了白天孙莉潇递给他的那把伞,下意识地蜷缩了下身体,同在一床被子下面,邵霜清感觉到了。
“睡吧。”
他大概是猜到了盘开新上班遇到了事。
“可以和我说说。”
果然邵霜清说完,就看见盘开新睁开了眼睛。
细碎的光从窗帘透进来,落在了盘开新的眸中。
四目相对时,没有人说话,盘开新就着微光,审视着邵霜清。
可是他似乎根本没有听清邵霜清说了什么,又慢慢地阖上了双眼。
早上七点,盘开新买了早餐,放在宿舍里的小桌子上,准备开门去上班的时候,听见邵霜清迷迷糊糊地说:“你起了?要去上班了吗...”邵霜清的声音像醉了酒一般。
“嗯。”盘开新把早餐往桌心推了半寸,“吃完自己走。”
邵霜清从被子里支起半截身子,盯着门框上晃动的锁扣想,太久没这样失过眠了。
走廊里早班工人过路的脚步声在楼道拖出长尾音。邵霜清支起的手肘突然泄了力,整个人陷进还带着体温的床褥褶皱里。
盘开新中午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走了,床铺得很好,桌子上的早餐也没了,他往里走的时候发现边上立着个陌生的深蓝色牙杯。
邵霜清回家了一趟,他家离这里不算远,自己开车的话,连一个小时都不用。
邵霜清推开家门,冷风灌进玄关。窝窝拖着后腿颤巍巍扑过来,尾巴扫过他裤脚时他察觉到了它的无力。邵霜清蹲下身将发抖的小狗搂进怀里,掌心触到皮毛下凸起的嶙峋骨骼,喉结滚动了一下。
“霜清回来啦。”卢姨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邵霜清的手指深掐进狗毛里:“医生怎么说?”
卢姨收了笑,表情说不上是不是难过,“周二去的。”她的手在围裙接缝处搓了两下,“还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