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文化祭决定了女仆咖啡店,男生们穿女仆装接待的时候班里的客人比最开始多了一倍。
“到底哪边更受欢迎啊……”担任服务员的女同学对当时男生们的异议产生了怀疑。
几乎没有怎么休息过的班长重复着机械的收盘子动作:“他们甚至乐在其中。”
我还没怎么适应身上的衣服就被叫过去点餐,窗边的那桌坐着四个高个子男生,附近桌女生的视线也在往那边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宫侑从菜单中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有些不可思议。
“需要点什么?”
宫治抬起头:“一份咖喱。”看到我的装扮后挑了下眉,这个样子和宫侑简直一模一样。“还挺适合你的。”
“多谢点餐,”我回以微笑,余光里宫侑正盯着菜单像是能看出个洞来,“剩下三位呢?”
离开的时候我捕捉到了吵闹环境下的快门声,于是停下脚步转头瞪着举起手机的宫侑。
脸上腾地烧起来,分不清是因为羞耻还是气愤:“禁止拍摄!”
“啊呀呀,我刚才问过了可以合影的啊?”宫侑一脸无辜,甚至叫住了经过的另一位同学询问,得到肯定回答后对着我肆无忌惮地按下快门。
等餐的途中我从嘈杂的人声中识别出了宫侑的声音,和宫治吵嘴有来有回。端着盘子走过去的时候我听到宫治对宫侑说了一句“你是抖m吧”。
这个时候的客人并不多,于是我一边放下盘子一边和他们闲聊:“上午在社团吗?”
“托阿治和阿侑的福,快要累死了。”银岛一脸疲惫瘫在椅子上,看得出比打满五场比赛还要累。
“没办法,我也很苦恼。”
那副得瑟的嘴脸实在让我忍不住吐槽:“不侑你脸上明明写着‘这么受欢迎真是不好意思啊’。请慢用。”
银岛抖着手把勺子送到嘴边尝了一口,仿佛重获新生:“好吃得要落泪了……有加过什么吗?”
“没有,就只是……”料理包三个字在我注意到班长的警告视线后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我吞了回去,“……商业机密,不好意思。”
宫侑抱着胳膊,对开始用餐的其他三人十分不屑:“你们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呢。”
“懂什么?”我和其他同样困惑的三人看着他要发表什么伟大见解。
“你们难道没有这种服务意识吗?”宫侑对我的茫然看上去十分吃惊,“就是那种咒语啊?”
“你在说什么?”
宫侑尽心尽力地想要教会我:“真是不合格的服务人员,一般不是都会说‘松松软软、□□弹弹、心动蛋包饭、变好吃吧?’这种话吗?”
他甚至夹紧嗓子模仿了动作。空气好像变得沉重起来,大脑一片焦土化,连外面乐队的演出声都渐渐远离。明明四周十分热闹,却只有这个角落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
宫治送到嘴边的咖喱从勺子滑落到盘里的声音像是打开了被封印的开关,我低头看了眼盘里的食物,视线回到一脸期待的宫侑脸上。
“首先,这不是蛋包饭这是咖喱,其次……”
“阿侑,有点恶心。”谢谢你银岛同学,替大家说出了心里话。
宫治像是终于缓了过来,十分嫌弃地看了眼他的兄弟:“不要糟蹋食物。”
“阿侑,能再做一遍吗?”角名盯着手机屏幕,有点憋不住笑,“我刚才没录到开头。”
最终这场闹剧以角名给我们所有人分享一份视频为结局结束,但宫侑仍不放弃,执意要我做。如果拒绝的话大概会有更多麻烦,于是在几番拉扯之后,我硬着头皮指咖喱为蛋包饭,在他那盘上草草比心加速一般念完了他最后一句咒语果断离场。
呜哇,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身后宫侑好大一声“多谢款待”让我时隔多年又想甩他一耳光。
下午客人并不多,所以在留下几人打扫后,大家换掉衣服各自去逛了。宫侑的班里是鬼屋,此时这位排球队长正站在门口充当门面,等我们逛完回来,人形招牌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鬼屋前也没什么客人,于是我们在门口同学的怂恿下,每个人单独进去了。
进屋后好像气温也降了下来,诡异的背景音乐时有时无,大概是经过一天已经累了,扮鬼的同学大多已经走掉了,留下来的只是走个过场一般营造下氛围。
直到最后一个转弯,明显有人藏在里面的柜子门打开,我原以为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却没想到是我自己被拉了进去。
急促的呼吸近在咫尺,我的眼睛还没适应突然的黑暗,但嗅觉率先发现破绽。
再熟悉不过的护手霜的味道。
宫侑对手部保养十分谨慎,一年级的冬天我还问过他护手霜的品牌,二年级的时候在他的推荐下买了同款但不同味道的。我顺着握住胳膊的手背往上摸,裸露在外的小臂皮肤比我的体温要高得多。
负责的同学好像终于意识到恐怖氛围只靠时断时续的BGM远远不够,于是在那层如同薄雾一般的音效里加了一段高昂的婴儿啼哭——虽然此时并没有多少客人,但恰好盖住了我的声音。
“喂,侑……”
他的名字被堵在嘴边,十八岁独有的热烈扑面而来。那双在球场上操纵攻手的手指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微微张嘴,方便他探入。宫侑嘴角溢出来的喘息让我有些发懵,我试着推开他,可两个人的身高体型相差让我更像是撒娇一样,直到我快要站不稳的时候,他才终于拉开一点距离,放在我腰后的手却没有离开。
他终于疯了?要找我报仇了?
耳边是宫侑沉重的呼吸声,我无法忽视唇上发麻的痛感,与此同时有些气愤。
宫侑果然是轻浮男。
从入口处来的脚步声近了,我推开他向出口落荒而逃。
我还沉浸在宫侑突然发什么疯的困惑里,回头就看到了跟在我后面进鬼屋的他的上一任女友。
混蛋肯定是把我错认成了他前女友吧?渣男!
文化祭最后一天结束的时候,原本的晴天突然下起了雨,我下楼去捡落在楼下的道具,在连廊下抖落纸板上的雨水,抬起头看到偷懒跑出来正在对墙练球的宫侑。
在黑暗狭窄的柜子里的那个吻又跳了出来,我只犹豫了短短几秒,就错失溜走的机会。
好像我总是错失从他周围逃走的机会。
宫侑向我走过来了。脑子里在想要不要问昨天的乌龙还是忽视,他在我面前站定,率先开口:“昨天……”
二楼的窗口探出个脑袋,接着是充满怨气的大嗓门。“喂!阿侑!你小子又躲避打扫是吧!”
“我知道了啦!这就回去!”宫侑拼命摆手让他缩回去。
尴尬的气氛被这一嗓子打破,我忍不住笑起来,宫侑小声抱怨着我让他暴露了,又问我:“回去吗?”
“回去。”
他迈开步子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疑惑地回头。
奇怪,演奏部的乐器不是早就已经收走了吗?为什么还有鼓声?
直到走进室内,我才发现原来那是我的心跳声。从宫侑向我走来时就开始心跳加速了。
“之后你打算去哪里?”明明还是秋天,他却问了这个问题。
被雨淋湿的裙摆贴在腿上有些沉重,我拽着湿掉的一块,踩在他的脚印上,答案是早已决定好的城市:“东京。”
“果然,”他笑起来,并不是平时浮在表面的愉快,“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我站在原地,不懂他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但转念一想,就宫侑的性格来说讽刺也比会这更直接些。
察觉到我没跟上来,他停在楼梯平台上。身后的窗外明明是厚重的乌云,却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即使警告过自己不要再对这个人犯错,但感情好像会适得其反。那张脸也好,恶劣的性格也好,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去忽视去厌恶,也不得不承认——我好像喜欢上宫侑了。
看我站在原地不动,宫侑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站在楼梯上面的稻荷崎男子排球部主将、高中第一二传手、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的人,像在对我发出邀请:“怎么,不跟过来吗?”
人是慕强的,就算我再怎样坚持自己自尊和骄傲,再怎么压抑因为他而产生的心动,在这样的眼神诱导下还是冲破了理智。
“我说,侑,要不要……”
要不要交往?
如果那位大嗓门同学没有出现的话,我大概会就这样说出来。但遗憾的是,他的大嗓门把我后面的话吓了回去。
“阿侑!快点了!班长要生气了!”
被拉走的侑红着耳朵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却因为心有余悸低下头而错过。那点遗憾跟随他的脚步消散在楼道里,我开始庆幸没说出来,心里分析着侑听到后的所有反应可能性,抬起腿迈上台阶。
好险,差点被假寐的野兽蒙骗了。那一瞬间觉得侑在期待的错觉现在转为了后怕,尽管我并不是会被他拒绝到哭的类型。
晚上侑不出所料地发了信息过来问我下午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我回复他早已想好的借口:我偷偷看了商业机密,得到了宫治想知道的咖喱配方。
我开始有些舍不得了。
文化祭之后我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过那天的事,生活看上去和以前并没什么变化。但我知道,一旦情绪出现裂缝,哪怕一丁点的流露也会让理智的堤岸毁掉。
从办公室出来,我思考着班主任的话,一转头撞上了什么硬物。
头顶传来一声痛呼,侑夸张地捂着胸口后退几步,一脸痛苦指向我:“你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啊!这么重!”
“你在球场上就是这种演技?”我卷起手中的试卷去拍他,“让你感受一下知识的力量。”
侑笑着躲开,见我不再理他又凑过来。
“干嘛笑得这么恶心?不是去社团活动吗?”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冲他摆手,走了几步再回头,他还站在原地。
昨天夜里下的雪到中午的时候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连天空好像也被雪水洗刷过一样,映在侑身后的窗玻璃上湿漉漉的,就像他难得正经的看向我的眼睛。
我突然紧张起来,好像有什么要降临到我头上。心脏开始加速,胸口有东西要冲出来。
“你……”
突然被拉开的办公室的门打断了他的话,排球部的大见教练见到侑惊讶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啊,侑,正好,关于后面的练习赛……”
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停滞了一瞬,胸口的压抑紧张忽然消失不见,我盯着他身后窗口的那块天空笑了出来——玻璃上映着我刚才因为撞到他而翘起来的头发。
早就知道不该对他抱有什么期待,但事情轮到自己的时候却还是掉进他的陷阱。为什么会觉得他会说那种话?大概是今天的好天气。
好险,好险。
侑带领排球部在全国大赛上一雪前耻,而我也顺利结束了理想大学的考试。离开东京的新干线上,我盯着屏幕上侑发来的迟到了一年的邀约,心脏好像也随着窗外的云漂浮起来。
以后的你会走在哪条路上呢,侑?
稍微暖起来的时候,高中生活也结束了。毕业典礼上和侑打了个照面,才真切地有种“啊,结束了”的感觉。
合照,约定,告白,离别。好像所有最生动热烈的感情都在这一时期,无论最终是什么结果,都会擦干眼泪走向新的一天。
侑被排球部的后辈们围在中间,依稀听得见他的惨叫。等他从眼泪汪汪的后辈中挣扎出来,顶着已经乱掉的头发嫌弃“肉麻”的送别,在转头的那一刻还是抽了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