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硬。
送走闹哄哄的后辈,侑注意到了远处的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晃了晃手机:“拍照留念喽。”
和侑并肩站在体育馆门口,好像有一层无形的遮罩将我们从喧闹中隔开,两人之间隐隐有一种要发生什么的预感。
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两个人只是沉默地望着体育馆的顶部,但我的注意力都在余光里侑的侧脸上。这别扭的姑且算是初恋的东西,在我心里默默画上了句号。
身后传来拍照的声音,我回过头,宫治把刚拍好的照片给我看。“我觉得你也许会需要,如果你不想要旁边这个碍事的东西的话可以截掉。”
“多谢,帮大忙了!我还在想要怎么把我自己也拍进去呢。”我将宫治发过来的照片保存下来,旁边“碍事的东西”已经在发表自己的不满了。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我指挥着双胞胎调整位置,挑选最适合这对池面兄弟的角度。
对珍惜的东西总是会有一些顾虑或者怯懦。屏幕上的侑18岁,笑得张扬恣意,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站上世界赛场。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安全距离也挺好,毕竟开始也正是一种结束。
我和侑走在同一条被认为“有前途”“会成功”的路上,只不过他走得快,也许哪天会甩下我。
约会定在了春假里的某一天,这应该是我和侑第一次独处。中学时并不同班,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不熟,二年级的相处会和银同学一起,至于三年级——秋天之后两个人见面总有些别扭。
侑似乎又想去做头发,在见面之后照常来回了几句,他以帮我参谋去东京要带些什么为由拉着我进了商场,结果反而是他在一个劲的兴奋。
“不好意思宫先生,”我戳了戳正在把衬衫放在身前比划的侑,“我记得去东京的人好像是我?”
“吔?是吗?”他眨眨眼睛,好像终于想起了这回事。
最终侑拎着包装袋心满意足地离开时,还对那件外套念念不忘。在考虑去哪里吃饭的时候和一年级时的同学相遇了,于是一开始的两人独处,最后发展成为小型同学聚会。
侑看上去兴致缺缺,撑着下巴对窗外的车流发呆,不过也许是在消化他不合时宜的冷笑话带来的冷场的尴尬。
在末班车停运之前我们从卡拉OK中脱身,其实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接下来的活动。侑抱怨着下午自己的笑话为什么会让气氛这么僵,我说如果你去做搞笑演员的话大概也会是另一种程度上的火爆。
或许是因为在春假,即便是将近深夜路上的人也还是不少。我看了眼时间,和侑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候出发?”侑问道,“去东京。”
“下周。你什么时候?”
“跟你差不多时间动身。”
红灯亮起,我们停在道口栏杆前。
“一路顺风”这种话说不出口,好像说了就要马上离别一样。
电车鸣笛驶来,在越来越近的震耳欲聋的行驶声中,身边的侑说了句什么。我转过头,他看着我的眼睛又慢慢重复了一遍。
要做吗?他的口型是这样的。
金发在晚风中扬起,他的眼神有些不安但异常坚定。
“做。”电车驶过,我这样回答他。
于是我们在抬起的栏杆下接吻。
这大概是今天计划里最大的变故。侑从口袋里拿出防护用品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吐槽他:“你居然随身带着这个?!”
“刚才在便利店买的啦!”他似乎恼羞成怒了,咬在我肩膀的力道重了几分。
侑紧绷的手臂线条和腿部肌肉很性感,迷离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很性感,喘息也很性感。这些都让我的紧张缓解不少,如果他能不嘴硬的话。
我们之间的体力相差太远,在担心我没力气走回去的时候侑选择换另一种方式,但似乎结果并没什么不同。结束之后侑从后面抱住我,亲吻我身上各处他留下的牙印,像是野兽餍足之后的乐趣。
“还记得我是谁吗?”他蹭着我的头发,手指捏了两下我的脸。
“侑,”我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困得睁不开眼睛,“我只是累了,不是脑子坏掉了。”
侑笑起来,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好像心脏在共鸣。
“你这家伙肯定伤过不少女孩子的心吧?”回去的路上,精力和体力都快被耗尽,我只能靠着和侑聊天强打起精神。
侑正伸手戳着我后颈的咬痕,模糊不清地反驳道:“我才没有!”
我打了个哈欠,被侑趁机捏住了后颈。他凑过来打量我,被我掰着脸推走。
“明明平时损我损得起劲,”他又靠过来撞我的肩膀,“刚才怎么这么听话?”
我毫无防备地被他撞了一下,本来发虚的步子更加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抬起头来呆呆地看他。
侑也没想到我会摔倒,嘴上说着抱歉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见我不想再理他,小心翼翼地拽着我的袖子跟在后面。
“摔疼了吧?对不起哦,我没想到你这么弱……”
“你?!”我拍掉他的手,对他的厚脸皮十分震惊,“哪儿能啊,这还不都是因为你厉害!”
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出我话中的讽刺,想来就算听出来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攻击力,因为在我说完之后,侑直接上来挽着我的胳膊,对刚才的“夸赞”十分受用:“也不用这样夸我了!”
后来宫治说侑是童贞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去看日历这天是不是愚人节。不过想来也的确,那晚侑的啰嗦倒是把他暴露地一清二楚——只不过当时的我没有余力注意而已。
搬到东京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的顺利,再见到侑是在新年的前一天,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被擦肩而过的高个子叫住了。
侑摘下口罩,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啊,真巧。”大概是训练的缘故,他看上去紧实不少。
这一次我把握住了逃走的机会,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火速逃离,但还是被侑追上了。我双手撑在膝上气喘吁吁,抬头瞪着午后阳光下这位一脸平静的排球队员。
侑像是在嘲笑我的杂鱼体力一样,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看我挣扎着拧开瓶盖。
“交男朋友了吗?”
“哈?”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止住咳嗽后还是有些不确定,“等下,哪有人一见面就这么问的?不应该先叙叙旧?”
他眯起眼睛,明明无害的笑容却让我毛骨悚然:“没有吗?那真是太好了。现在要做吗?”
“现在?一般人大半年不见不会这么聊天的吧?”
但明知是狐狸的陷阱,我还是跳了下去。
侑的身体线条变得比之前更明显,肩膀和背部的肌肉也更有分量,就连胸部肌肉也有所增加。手掌下的肌肉随呼吸起伏,有些莫名的色气。
床上的侑像打开什么奇怪的开关,“爱”和“喜欢”之类的话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和平时那个欠揍的侑判若两人。
躺在床上各自有一句没一句聊天的时候,我问他训练很累吗,侑在床的另一边,玩着我的手指,语气听不出什么:“还可以。”似乎被我提出的几个问题问烦了,他翻身把我压在身下,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把头埋在我的颈间,像耗尽电量的机器人一样。
大概也是不容易吧。
宫治打过来的时候侑正在穿衣服,他歪头夹着手机,不情不愿地接了。
“让你去买酱油,你是去买大豆种子打算从买一块地种豆子开始吗?”
隔了一段距离我都能听出宫治的不耐烦,侑回答他“对啊刚买好恭喜你要成为农民了”之后挂断了电话,偷偷向这边瞥了一眼。
“好巧,”我晃了晃自己的购物袋,“我也是酱油。”
侑盯着袋子,突然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要给我看个好东西。我离远了,怕是他的恶作剧。
“哈!是你跑掉的钱包哦!”他把钱包扔给我,叉着腰等待我的道谢,“不用太感谢我了,稍微意思一下就行。”
于是回去的路上我们从都这么熟了不用道谢但炒面该加什么酱汁互不退让,以侑发誓“你吃到绝对会后悔的”为结局。
和侑的关系很难去定义。是朋友,但保持着身体上的关系,有时候也会给人一种情侣的错觉,然而双方却对彼此之间的感情闭口不提。
侑在大学附近比赛的时候我会去看,因为不想他知道以后又翘尾巴,就总是对他说“没空下次吧”。后来某次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坏,抽选的位置就在靠前位置的第二排,发球热身的时候侑瞥到了举着手机装模做样在拍摄选手试图隐藏的我,突然就做起了饭撒。
我盯着屏幕上刚刚拍摄的侑得意的脸,心想回去之后大概会被他笑了。侑带来的欢呼声消下去之后,我听到排在发球末尾的佐久早说:“日向,你见过孔雀开屏吗?”
“啊,没有呢。”
“那你可以看一下宫,就是他那样。”
靠近两人的观众发出低低的笑声,我在想侑之后将冷笑话的时候我就不吐槽他了。
在那之后侑开始给我送票了。“阿治用不上,Alan都是球场上的VIP亲身体验了,你就好好收下然后看我……”
“发球出界?”我接上他的话,看他被我噎得一脸憋屈。
“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今天只是手感不好而已!”
不过神奇的是,侑好像有两个互不联通的大脑一样,一个装满排球,另一个处理生活。在球场上呼风唤雨的侑,日常生活里却有点笨拙和幼稚。
后来侑忙着集训,我为了就职奔波,再见面是半年后,我在一家公司实习。
在餐厅遇到侑和他的新女友的时候,一同外出的前辈正端着杯子回来。侑选女友的标准看起来蛮固定的,我甚至能从这位长卷发美女身上看到他前任女友的影子——啊,上一任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注意到他的那一刻我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尽管像是有什么扼住了气管让我有点呼吸不畅,我还是尽职尽责扮演陌生的老同学的角色。
而侑似乎对此再乐意不过,点菜时抬起头不小心和对面桌的侑四目相对,他扬起笑容然后继续看菜单。
没什么必要的默契出现了。
前辈的职场故事讲了一半的时候我就有些坐不住了。指尖敲着玻璃杯,我在想这次要找个什么理由脱身,可惜这次我难得萌生出主动认出侑的老同学相见的念头,侑却早在十分钟前和女友离开了。
白炽灯下的桌面上出现了人影,熟悉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语气在我上方响起:“哇!居然在这里见到你!”
五分钟后我和侑站在便利店门口,我举起苏打水和纯净水问他要哪个,看他拿走那瓶苏打水。对于拧瓶盖这件事我早就习惯了,但我还是低估了侑的无耻程度,在我拧开瓶盖的一瞬间他抢走了纯净水然后把未开盖的苏打水塞给我。
我对这一系列流畅的动作感到难以置信,以至于忘记把水抢回来,只能呆呆地看他仰头喝掉一半的水,像是做梦一样:“……你对你女朋友也这么无耻吗?”
“什么女朋友?”他低下头对我笑,正好旁边的路灯亮起,让他整个人变得柔和起来,“你吗?”
幸好我的理性尚存,在陷阱边缘停住了脚步:“下午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不是吗?”
“不是,只是来赴约的。”
那点因为气氛而升起的热度冷却下来,我慢慢收回嘴角的弧度,像从前一样骂了句轻浮男。
好险,差一点就又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