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侑的联系并不频繁,事实上之后我忙着入职,他在新赛季打比赛,就算两个人凑在一起,大部分时间都是临时起意,在他空闲或是我休息的时候问对方要不要去某家店吃饭或是赖在谁家里看电影。
同事问起上次在商场和我走在一起的帅哥是谁时,我像平常一样回答:是高中同学。
为什么不对她说谎是男朋友呢?反正也不会认识?
走出车站的时候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许是了解侑的个性,所以没必要自欺欺人。
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宫治摇下车玻璃,操着熟悉的关西腔对我说:“欢迎回来。”
“多谢宫店长让我搭车。”
侑一个人霸占了后排的位置,看到我打开车门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看得出来对这次的行程十分不情愿,没开多远他又占据了四分之三的座位。
“跟女生抢座位,阿侑你就这德行。”宫治开着车也不忘嘲讽他。
侑对他竖起中指,摆明了一副懒得跟他吵的架势。
宫治开车很稳,侑短暂地清醒了一下又重新睡了过去,被他的睡意传染,连我也在几分钟后昏昏欲睡,靠在早已枕着我肩膀的侑的头上。被宫治叫醒的时候,我躺在侑的腿上,侑躺在我的手臂上,手臂很不幸地失去知觉。宫治说你们两个睡得真夸张。
定于平安夜的国中同学会,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和宫兄弟所在的班级在同一家店,于是两个班的人凑在了一起。
一开始我没有要来的打算,但是侑打电话过来说什么怕你太孤独了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去吧,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
国中时那个将我和侑联系在一起的朋友对于我和宫兄弟一同到来觉得不可思议,尽管当时她向我道过歉,但之后也不再亲近了。
“好久不见,”她对我说,“这么一看你和宫侑还真是同一类人呢。”
我琢磨不清她到底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就被跟在后面的侑拉起来坐到了另一边。
记忆中的脸已经变了副样子,经历了各自不同的际遇。侑在国中的人缘说不上好,至少比宫治差,所以几乎全程坐在我的旁边批判这家店的菜色,就连之后的卡拉OK他都不想再待下去,找了个理由把我也拽了出去。
宫治被他拉到了一边,大概是在对什么口供。我站在窗前拿出耳机连接手机,心想也许还能早点回家再吃点东西。
对面的玻璃窗映出凑在一起的宫兄弟,戴着耳机翻找歌单的我听到宫治啧了一声,接着侑压低了声音似乎在催促他快点。
“你现在问我要这个?!”宫治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几乎瞪着侑,“你自己去买吧!”
侑反驳道:“反正你也用不到给我怎么了?!”
“我没有!”宫治似乎忍无可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又压低嗓音,“你自己去买!”说完宫治朝这边看了一眼,我翻到熟悉的歌名,点击播放隔绝了他们的对话。与此同时侑从他那里拿到了什么。
“记得还钱。”宫治又出去一段距离后又折回来再三强调,生怕侑忘记了。
又是熟悉的房间,只是这次在接吻的时候,隔壁房间的客人已经已经进入正戏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同时笑起来。侑的头发蹭在皮肤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
“下次换一家?”
“诶?为什么?”侑用牙齿解开我的上衣拉链,有些口齿不清,“不觉得很刺激吗?待会他们也能听见我们的声音啊。”
“只有你觉得刺激吧……”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sns上看到他发的合照,大概是一个月以前,于是问他:“女朋友呢?”
侑趴在我的胸口,几乎没有犹豫地开口:“分手了。”
“诶,为什么?”
他似乎很不满,双手撑在我的两侧,低下头来抵着我的额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可以进去了吗?”
虽然是询问的话,却只是通知,在动起来后我听见他的笑声,不同于平时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这个时候这样笑也太要命了。
“哪有在这个时候问别人前女友的啊?”他像是在委屈,往里面更进一步。
我努力聚齐游离的意识,分不清是在嘲讽他还是在嘲讽自己:“那你是把我当成哪一任的替身了?”
“你在想什么啊,”他低下头来吻我,“她们可能会是谁的替代品,但你不是。”
宫侑的话只能信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有他嘴硬的成分在。可是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我却都愿意相信,就算那是谎言。
我完蛋了。都怪酒精和他刚才的笑。
“那我要是说,我有男朋友了呢?”我捧着他的脸,试图找到一丝破绽。但侑的神情没有任何松动,仍然是那副对谁都含情脉脉的样子。
“那不是更刺激了吗?我是你的情夫哎。”不知道戳到了他哪个点,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激烈。
在我因为体力不支睡去之前,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里,我听到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有男朋友了吗?”
这种难得一见的语气,一定是在梦里。但我还是一边往他怀里钻一边回答他:“忙都忙死了,哪有私人时间跟陌生人发展关系。”
虽然第二天仍然属于假期,但闹钟还是如约响起。我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关掉闹钟,开始从散乱在周围的衣物里寻找我的衣服。侑被我吵醒的时候我正背对着他费劲去扣内衣扣,他伸出手帮我扣好,双手并没有离开,反而环住我的腰。
“就不能再睡一会儿嘛……”他的脸贴在我的后腰,说起话来带着点起床气,“又不是工作日……”
我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被他抓住空子再次捞回被窝,头顶是他闷闷的笑声。
侑来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说是替不在东京的同学们来看望我。
“sns上祝福就行,”我撇撇嘴,看他光明正大地接受附近投来的视线,“我警告你,别在这里做什么啊。”
宫侑在粉感上的一场闹剧常被同级的排球部的人说起,我怕他会突然在这里搞出些“惊喜”。
下午的时候侑就赶新干线离开了,来去匆匆让我觉得就像是一场梦,但手里那瓶止痛喷雾却是真实存在的——因为上次我说搬家收拾到手腕痛侑才带过来的。
上次见面的那天侑休息,赖在床上差点让我迟到,在对着镜子补妆的时候我看到身后趴在床上的侑正在盯着我看。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高一的那个冬天,坐在我旁边睡着的侑在老师的注视下醒来,并没有被桌前的老师吓一跳,而是直直地看向我。
“感觉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对上我镜中的视线,如此评价道。
“哪里不一样了?”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思索,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身材变好了?”
“您还真是直观呢!”我把他搭在椅背上的上衣扔到他的头上。
不知道我们这样仅靠微弱的“感觉”连接起来的关系能支撑多久,尽管每次他在这种事上总是不吝表达自己的“喜欢”和“爱”,但我明白那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部门的上司因为不伦关系被闹到离职,成了茶水间吸烟处的谈资。有时盯着窗外的天空,我也会想和侑的关系算不算是一种“非正常关系”。
侑开始接cm的时候,我正为离职的上司收拾烂摊子。他问我有没有空周末晚上去喝一杯,我说我要加班,后来几次也是如此,直到几周后终于结尾,侑又问我今天加班吗,我回他可以去喝一杯。
身心俱疲到舍得坐出租车的地步了。司机是位健谈的阿姨,说着晚上是女儿的生日要早点回去,接完我这一单就停止接客了。见我情绪不高,又建议我工作累了休息一下不要累垮了,我点头感谢她的关心,放在腿上的手机振动,侑打电话过来了。
明明已经坚持到最后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感觉,可不知道是因为司机的关心还是侑的电话,眼泪突然充满眼眶,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侑的名字。
正在等待红灯的阿姨从前面放下一盒纸巾,等我止住眼泪擦干屏幕,电话变成了未接。
到了约好的店发现坐在侑身边的是陌生的女性。站了一会儿后侑终于察觉到我的存在,笑嘻嘻地盯着我:“因为你一直不接电话我就先开动了”
我想刚才哭过的痕迹应该是还没消失的,不然侑怎么会突然收起那副刚冒出头的别扭,肉眼可见地变得手足无措。
“你怎么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的火气,已经不知道到底是由工作还是侑引起的了,连日的疲惫感放大,身体变得沉重起来。“我累了,先回去了。”
走出门的瞬间,我感觉连接我和侑的那条线已经十分紧绷,好像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断掉。
但我已经没时间了。
我知道侑在发脾气,但我也不像以前一样那样应付他了,在这场拉力赛中,最终是我先松了力气。身体在经历高压后没能撑住垮掉了,我请了三天的假,台风天窝在自己的床上等烧退,sns上收到了一些熟人的慰问,但那不包括侑。
明明深知他的本性,我却还会抱怨他甚至都不理会我,明明在推特上转发自己的工商和比赛转得起劲。
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说过话了。以前各自忙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月没有交流过,但这次不一样,我已经看到最终比分了。
上班的路上高跟鞋的鞋跟断掉了,在公司换上备用鞋之后,咖啡洒在浅色裙子上,整理文件时被纸张划破虎口,弯腰捡笔的时候额头磕在桌角鼓起大包。
就是这样一连串的不幸降临的一天,我拎着装在袋子里的坏掉的鞋走出车站,裙子上的咖啡渍已经干涸寄生在布料上,贴着纱布的伤口隐隐作痛。我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想要买罐热咖啡,但那一列已经空掉了。
在这之前的事似乎都可以忍受,但看到侑的那一刻,脑中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侑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大概今天休息,手上拎着某家店的甜点,看到我的时候挑了下眉。
为什么会这样呢,侑?
我麻木地将视线转到前方那人的后背上,原本平整的西装早已皱起,就像穿着它的人的生活。
我告诉自己,这才是我的同类。
排球是向上跳起来的,一直向上看的人身上带着向上的生命力,侑是这样的。而我抬起头也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天花板和灯管,好像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高层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