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结束得早,去哪里吃饭吧!”尾音愉快地上扬,透过一层口罩关西腔听上去像是快要化掉的糖衣。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挽着我的胳膊,右手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餐厅:“下周有比赛,所以最近就不去找你……嗯?怎么了?”
我从他的手中抽出胳膊,抬起头看向他。侑身后的夕阳刺痛了我的眼睛。
心里突然十分平静,好像濒死之人终于迎来了死亡。
“我说,侑,”他眼中的我因为请假后连续三天的工作已经两眼无神,的确和濒死之人无异了,“这样好吗?”
“什么?”侑皱了皱眉。
走出车站的上班族脚步匆匆,带着一天的疲惫沉默地回到住处,重复着一眼看到尽头的生活。侑在人流中格格不入。
尽管我和侑的距离近在咫尺,只要踮起脚就能亲吻到侑的下颌。但是侑,你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远了呢?远远地丢下我,还回头叫我跟上。
我抓不住你了,侑。
在短暂的几十秒内,我组织好了语言。我说侑,我们别再见了。
宫侑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屏幕:“银座那边的寿司还是意大利菜?”他伸出手想重新抓住我的手腕,却抓了个空。
“我说别再见了。”
再看向我时他终于有了几分怒气。
说不怕宫侑是假的,哪怕是当初为朋友出头而打下去的那一耳光,在落下去之前也是颤抖的、收了些力气的。在体育馆的眼神也好,听到我的目标的时候也好,问我要不要做的时候也好,那种混着引诱和信任的眼神,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拒绝。
这场景似曾相识。国中的那个有些冷的下午,睁大眼睛一脸莫名其妙的他也是这样看着我。
我以为他会如我所料一般气愤离去,扔下任性的话或是露出厌恶的表情。但他没有。
“你这是要甩了我?”他伸出手想要勾住我的手指,可虎口的伤口突然刺痛,我下意识地缩回手,指尖擦过他温热的手掌。
侑对喜欢的东西的眼神总是滚烫的,就算此刻他的慌乱穿过衣服布料传达到我的身上,也让我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
“我没有,而且我们也不是这种关系,”我抓紧挎包袋带子,强制自己不去看他,余光里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侑,你可以换女朋友,为什么不能换一个床伴呢?”
他没再回答,可能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侑这样的人应该一直往前走才对。
我笃定侑的骄傲不会让他再继续纠缠下去,迈开步子踏上回家的路。就这样分别,然后各自往前走,别再见面,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不狠下心离开,只要有机会再见面,我还要时刻提防留心自己在对他的喜欢里陷得更深。
我离职了。
工作压力和职场矛盾让我喘不过气,递交辞职信的导火索却与工作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隔壁桌的前辈把手伸到我的工位拿我的笔用,而我下意识地拍掉了他的手,就和高中上课时宫侑自作主张借我东西时一样。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三个月,面对前辈的恼羞成怒,我想的却是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宫侑说对了,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新公司离体育馆很近,Black Jackal曾经在这座体育馆打过客场比赛,输赢与我只有一路之隔,但那并不是我应该关心的事。下楼买咖啡的时候,店里坐着的女孩子有很多是冲宫侑来的。就算我再怎么充耳不闻,他的名字还是会蛮横地挤进我的生活,广告牌也好,节目也好。
我试着去接触其他人,去谈正常的恋爱。和交往的男友去吃饭的时候遇到了和队友聚餐的宫侑,在同期因为学业、工作或是家庭而不得已改变自己的情况下,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即便是短暂的视线相接,也只是默默移开视线,继续抱怨佐久早吃饭太过讲究然后收获抛出的梗被冷场的尴尬。
不知道是不是报应,和宫侑断绝联系之后,后面的恋情都持续不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前男友在分手时对我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奇怪吗?大概是被宫侑同化了。
新同事热衷于体育运动,据说高中在棒球部离甲子园只有一步之遥,奥运会日本代表的名单出来后,话题从棒球的明星选手转到了排球队的二传上,讨论度最高的两个人毫无疑问是宫侑和影山飞雄。
“宫侑选手和你是同一个高中的吧?”同事问。
我盯着屏幕,想也不想地回答:“应该是吧,没见过几次。”
“诶,真是可惜。那你看过他们的比赛吗?”
“没有,”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我几乎下意识地开口,“我讨厌宫侑。”
但是这样说的我却被分到负责天照Japan的相关工作,无论是一开始见面的介绍还是之后的拍摄现场,宫侑的视线都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过。这是我在离开校园后第一次和他共事,也是我在新公司第一次独自负责的工作,有时候和宫侑的的默契让我自己都后知后觉地吓了一跳。
真是可怕的肌肉记忆。
在现场我对他的称呼是宫选手,他很少会向我询问细节问题,只是会露出那种迷惑人的笑容对着不知所措的实习助理问最终由我回答的问题,而我回答的时候他装作在听,在我不去理会他的时候视线又落回我身上。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曾经倒映我的影子的眼睛,刚才还吵闹的三人安静了下来。角名帮我按住电梯,尾白阿兰叫了一声学妹之后又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我背对着他们,有种自己好像还走在高中走廊上的错觉。
在那天之后,我强迫自己不去看sns,因为除了赛季,宫侑基本上每天会在私人账号上发一大堆东西,好像分开之后原本对我输出的碎碎念无处发泄,一股脑全倒进这里。
“待会见喽!”电梯到达,我目送三人和早已等待的队友一起走出大门,商量着之前拍的各自的宣传照片。
今天是个大晴天。
资料室的文件很多,对我来说却十分安心,我熟悉它们各自的位置和作用,就像球场对于宫侑的意义。被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包围,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我的能力绝对不输于侑。
翻找文件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以为是楼上等待的同事,于是打开免提接通电话,确认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后拿起手机回复:“不用找了,在这里。”
只是回答我的并不是同事,对面的吵闹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外面的阳光穿过资料室厚重的窗帘落在我的眼前。在渐渐远离的吵闹声里,侑的声音传来:“我想和你谈谈。”
一如既往的满不在乎的语气,但话里多了份恳求。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刻,迟到多年的预感再次出现,而这一次也真切地降临到我的头上。
我完蛋了,我还爱他。
“现在是工作,宫选手。”我盯着文件上的字,手指太过用力把纸捏得发皱,努力维持自己出现裂缝的修补过后的面具。
“时间你定。”他第一次把主动权交给了我。
空气中的冷气带来难以替代的归属感,尽管奥运会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老家的人们嘴里还是在讨论着出身于此处的国家队选手们。
商店街的拉面店好像进行了重新装潢,老板还是那位能叫出老顾客名字、关注稻荷崎排球比赛的大叔。坐在熟悉的位置,背后的墙上挂着稻高出身的运动员们和老板的合照及签名。上一次和侑坐在这里,还是国中的同窗会。
醇香的热汤打开味蕾才正式宣告欢迎回家,紧绷的弦放松了下来,连旁边什么时候坐了人都没有注意到。
宫侑的声音响起把我吓了一跳,在满屋的饭菜香气中我还是下意识分辨出了他的味道。我没有跟他联系过,在恶劣性格这方面我们两个旗鼓相当,不然也不会纠缠这么多年。
我把头快要埋进碗里,抬起手装作别住鬓发挡住脸,却还是止不住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想他认出来,又害怕他认出来。
在听到侑声音的时候,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证明其实我还有点期待。好吧,我承认是他赢了。
结账后我逃似的离开了店,等待红灯时,我又开始懊悔自己的局促。明明不是我该心虚的。
身后远远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店长站在门口,见我回头挥了挥手,告诉我忘记拿东西。这时我才发现脖子上空荡荡的,被寒风钻了空子。等跑到店门口,站在那里的却成了宫侑。
啊,完了,眼泪又要出来了。
阿治说你终于遭报应了。在国中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的那天晚上说过一次,在那天下午突然被甩之后又说了一次。
也许的确是他应得的,对他没能好好表达自己心意的报应。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而只能靠□□中的告白来传达爱意,光是听着就不会相信的吧?真是蠢透了。
练习赛落地扭伤的脚和被高跟鞋磨破的脚后跟,第一次首发被换下场和碎纸机里的第一份策划案,明明那些时候陪在身边的都是彼此,明明走在一起的人,为什么还要装作看不见。
在他突发奇想踏上电车,在陌生的地址和开门的熟悉的人接吻的那天,听到“为什么来找我”的时候,他说的什么来着?总归又是不经大脑思考而随口扯出来掩饰的话。
明明想说“我爱你”的。
“你忘记东西了。”宫侑看着面前的人刚哭过又泛起泪花的眼睛和冻得发红的鼻尖,放弃了把围巾藏起来的打算,仔细地围上、系好。
那双映着他的脸的眼睛眨了眨,一滴泪掉进围巾里。
是因为我哭吗?原本忐忑的心突然安定下来,他摘下手套,和曾经甩开他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走吧,下次别再把我忘记了。”
“你会不会系围巾啊,难看死了。”虽然嘴上嫌弃,却也没有甩开自己。
就是这种感觉吧,两个人一起向前走。被嫌弃也好,被无视也好,被骂轻浮也好,从这双眼中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就想要她只注视着自己了。其他人?他们算什么?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这份感情太任性、太幼稚,只要牵着的手还没有松开,就不会轻易放你离开我们两个的世界。
“真哭了?”侑弯腰盯着我的脸,如果不是腾不开手,我打赌他一定会录下来然后做成CD每天在我眼前播放。
我吸了吸鼻子看向别处,他反而得寸进尺,说着“让我看看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该看的都看过了”,一边贴过来蹭我的头发。
“别靠这么近啊!怪恶心的。”
“不要离那么远,我又不会怎样啦!”侑恶狠狠地把我拉回去,扣住我和他牵在一起的手,生怕下一秒我就会跑掉,“那我们结婚好啦!结婚!嫌我系得不好你教我系!”
我摸不清这通发言前后之间的逻辑,盯着他的脸怀疑是不是冻傻了:“宫先生请问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吗?你甚至都没跟我告白过哎?”
“诶,可是我说过很多次了哎——那,要交往吗?”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先提交申请排队,我有空会勉强审阅一下的。”
“诶?那要好久啊。可以用身体和你交易一下吗老板?我可是你一生中的不二人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