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询问似的看着他。

“我担心你只是按照日记上的记事和我相处，像完成任务一样。”

如果有其他人在场，大概会冲上来捂住他的嘴，试图替他委婉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以她站起来，拿好自己的东西气冲冲回家了。

夜跑时影山飞雄回忆这话里的哪个字让她这么生气，等回到家坐在玄关换鞋时，后知后觉现在自己心里所想的是万一之后她不理自己了怎么办——即使明天的她不会记得这件事。

那个是什么来着？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的词语……患得患失？

他得去解释。

于是换鞋暂停，脱下来的外套重新穿回身上，和家里打了招呼出门后，他比想象中更快地见到了女朋友。

路灯下飘起细碎的雪粒。她从拐角走了出来，停在他的面前。

“我不是想和你吵架。”她伸出手，手指捏住他袖子一角，被寒风吹得泛红：“我只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和你留下好的回忆……”

她穿得太单薄了。在开口安抚之前，他拉开外套的拉链，把人裹进怀里：“对不起，我也没想要吵架。我觉得一直照搬日记的内容不太好，想让你过得自由些，做自己想做的喜欢的事。”

因为抽泣而跟着颤动的头发扫在他的下颌，影山飞雄自认为对她爱哭的事已经游刃有余，但他错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遭遇恋爱难题。

“前辈说，就算是非常恩爱的情侣也会有矛盾和危机，”他熟练地拍着她的背，感觉肩膀耸动的频率慢了下来，“我想和你做真正的情侣……我不是说我们现在不是情侣，就是……呃，那个……”

“我知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笑声闷闷的，说出来的话带着鼻音，震得他肩膀发痒。

他收紧胳膊，蹭着落了雪的头发。“所以不要哭了，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2014年12月24日 0:01

影山第一次这么晚联系我。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给你，”他听上去快要睡着了，却还是放轻声音，“我在明天会惹你哭，而且安慰你也不熟练。但并不是要和你分手的意思，我会一直喜欢你。”

“怎么半夜说这个，今天白天见面的时候再说也可以啊？”我担心他会睡眠不足，催着他挂断电话早点去睡。

听筒里传来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因为困意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像是梦话一样：“我想早点告诉你……想听你的声音。”

影山快要睡过去了。于是我小声地对他说晚安，得到一声微弱的回应：“晚安，学校见……”

2015年春

影山在离开宫城前一天晚上出现在我家门口。

“出去走走吧。”他这样说着。

这是对现在的我而言的第二次见面，我的男友邀请我去散步。

“对你来说应该是第一次和我一起出门，”他牵着我的手，配合我的步子慢下来，“之后我们还会走过很多次。”

要怎么办才好，脸在发烫，心脏也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我没办法去注意夜色中飞舞的樱花瓣，毕竟男朋友正在跟我讲述着我们的“未来”。

影山不是爱说话的类型，却也说了许多让我注意的事，比如饮食和身体健康。走完一圈送我回到家，他停在门口拥抱了我。

“我会一直喜欢你，直到你忘记我的那天。所以在那之前，请一直看着我。”

我的明天还可以再见到影山飞雄，但这或许是他来见我的最后一面。

于是我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为现在的我和未来的我做出保证：“我也会一直一直喜欢着影山飞雄。所以影山，去让我和世界记住你吧。”

2019年

应召回到日本开始为世界排球联赛集训的影山飞雄，例行惯例给那个号码拨打电话，即使在几年前对话已经变成“我回来了”“好，我知道了”这种寒暄。国家队赛季之后他将会到意大利效力于Ali Roma，也许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机械女声重复着号码不存在，影山飞雄站在合宿的酒店露台，走廊里队友的说话声渐渐拉远，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他突然觉得冲绳的海原来这么广阔。

海的对面是陆地，那么时间的对面有什么？

这时他明白了第一次见面时她的自我介绍为什么那样郑重，为什么笑起来像在告别，为什么要他记得自己。那是对她而言的最后一次见面，在单方热恋中和恋人扮演陌生人。

她说谎了。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年，在那之后各自的人生重新归于平行。

但即使是被赋予期限的日子，能够相遇就已经是幸福。

影山飞雄的28岁，仍然作为世界级的二传手活跃在球场上，18岁开启的职业生涯，在今天仍然大放异彩。

只是偶尔在俱乐部聚餐的热闹之后，带着家人的队友们问他恋爱时难忘的回忆，他会想起18岁的夏夜。他们与热闹隔了一条河，他的初吻是青梅的酸涩。

几个月后的世联赛日本站，结束友谊赛回休息室的走廊里，高大的球员们蹲了一圈，包围圈中坐在板凳上的小女孩被日向翔阳捏的毛巾小熊逗得开心。

身边的队员打听着这是谁家的孩子，在staff寻找走失儿童父母时，一向不擅长和小朋友相处的影山飞雄走上前去，蹲在她的面前。

其实小时候的她和长大后的样子不太一样，但他却能一眼认出来。

“我的名字是影山飞雄，你迷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