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这条路,注定会有很多牺牲,白骨焚尽,神功大成,如此才能救你、救蕊儿。”
樊妙芙的心神还未从那巨大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她茫然地睁大眼睛,视线最终落在祢夫人那双薄薄的嘴唇之上,翕动着,似乎在催促她说出那个字眼。
“……好。”樊妙芙说。
“好孩子,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祢夫人缓慢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低声叹息道,“只要能保护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日上三竿,穆雪英同樊枫君出了府,对方也不说究竟去哪,穿过拥挤的人群,在卖艺杂耍的摊子前站了片刻,随手扔几枚铜钱,哈哈一笑,又拉着穆雪英走了。
穆雪英故意落后樊枫君半步,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久没在集市上逛过了,百姓安堵乐业,民康物阜,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了。”樊枫君悠悠道。
穆雪英心想你还知道什么叫安堵乐业、民康物阜?自己就是那只最大的害虫!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则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哼道:“浪费了几天的时间,一件事也没做成,你就能沉住气将亲传弟子之位让给那姐妹俩,什么也不做?”
“亲传之位,归根结底只有一个,无论对方是两姐妹,还是五姐妹,都无济于事。”樊枫君摇摇头,面上扬起笑容,“好事多磨嘛,我知阿英是替我着急,此番心意,当真令我感动。”
穆雪英吃不准此话究竟是樊枫君自负,抑或确有其事。他冷冷道:“少给自己找借口,当初真是错信了你的话,我要走了!”
“呵呵呵……走?”樊枫君轻笑,“离开我,再去找练羽鸿么?”
穆雪英霎时抬眼,目光如尖刀般投向对方。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樊枫君笑着来拉,穆雪英不耐烦地甩开他,疾走几步,却听樊枫君对旁人解释道,“我们没有吵架,他也不是断袖!”
穆雪英:“……”
“我知你心里最是厌烦他,那姓练的是个榆木脑袋,不解风情,惹了你不快。”樊枫君跟上来,甜言蜜语地哄他,“啊呀,好阿英,我知道该如何让你高兴了。”
穆雪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什么?”
“人之常情,看到厌恶之人遭难,便会高兴了呀!”
穆雪英看着樊枫君的笑脸,心里没由来涌上一阵寒意。
“所以,你要如何对付练羽鸿,抑或那两姐妹?”他试探问。
樊枫君斜睨穆雪英,朝他勾勾手指,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二人站在街边商铺的屋檐下,闹市之中车水马龙,间或有路人注意到这两位俊美男子,一个笑意盈盈,一个面色阴沉,不由多看几眼。
穆雪英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靠了过去。
樊枫君一脸胜利的笑容,撩开穆雪英耳旁的发丝,嘴唇凑得极近,以气声道:“秘密——”
“哈哈哈哈!”樊枫君再一次捉弄成功,大笑着跳开,穆雪英面沉如水,目光充满怒火,简直恨不得杀了对方。
“我突然记起来,街角的桂花糕最是美味,等我买来给你尝尝!”樊枫君也知道穆雪英不是好惹的,寻了由头,远远逃了。
樊枫君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每每穆雪英企图从他口中挖出些什么,均被对方四两拨千斤般糊弄过去,简直无计奈何。
穆雪英深深呼吸数次,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之意,转过身,一名面上蒙着布条的盲眼老者正站在他的身后。
“年轻人,你会下棋么?”棋翁抚须淡笑道。
穆雪英一脸戾气,刚要开口呵斥,忽而瞥到老者右手小指缺失,唯剩四根手指。
他抬眼端详老者面容,回忆起那从小舅处听说的,无比久远的江湖传闻,心中登时了然。
“会,也不会。”穆雪英说,“有彩头便会,没彩头则不会。”
“不错,老夫刚巧准备了很大的彩头,一定能够令你满意。”蓝君弈引着穆雪英于街边棋盘前落座,围观群众眼见新的挑战者就位,纷纷又围聚过来。
蓝君弈执白子,穆雪英则执黑子,黑子先行,蓝君弈做了个“请”的手势,穆雪英毫不犹豫,白皙修长的手指掠过半空,那枚黑色的棋子便犹如定海神针一般,定定落在棋盘正中——
天元。
“天下如棋,小小一方棋盘之中,暗藏玄机无限。”蓝君弈悠悠开口,随手将白子下在左下角星位。
旁观者们面上纷纷露出奇色。
然而这还没完,穆雪英下一手竟把黑子下在了右边星位。蓝君弈没有犹豫,紧随其后,第二子紧挨着天元黑子落下。
“黑白相对,水火不容。”穆雪英淡淡道。
“不错,”棋翁左手轻捻胡须,“主家皆已入阵,接下来便正式开始罢。”
“嗯。”
二人落子速度极快,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短短片刻,便已下了数个来回。穆雪英面无表情地放下一子,对方白子登时气绝,随即被清出棋盘
“嘶……”围观者中似乎有人想出言提醒,却被旁人捅了一胳膊肘——观棋不语真君子,蓝老这么做,想必一定有他的道理。
在众位旁观者眼里,蓝君弈仿佛故意让棋一般,竟数次将白子下入黑子的包围之中,以至于无端错失良机,白白将地盘拱手让人。
殊不知,这在蓝君弈六十一年的人生之中,都可称得上是最为奇怪至极的一场对弈。缘因二人并非真的在下棋,而是借助棋局,推演乐暨城中局势。
穆雪英所执黑子代表樊慕兰与樊枫君,蓝君弈所执白子则代表了祢浅夫人与那姐妹俩。
樊慕兰与夫人同居内城天元之位,貌合神离,立场上已产生分歧;樊枫君数次吃掉姐妹俩一方的棋子,双方势同水火,矛盾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白子再一次落入黑子包围,被无情提去,此时棋盘已被黑子占据大半,白子落入下风,眼看便是走投无路。
穆雪英却罢手不前,深深看了眼棋盘,随即起身向蓝君弈鞠躬:“多谢老人家赐教!”
蓝君弈则笑道:“辛苦你了,你很了不起。”
于旁人看来,这便是一盘下得乱七八糟的棋局,而在二人眼中,情报信息都已交换完毕,人在棋中,棋在局中,下一局胜负未分之前,怎可妄下定论?
“真稀奇,阿英最爱争胜,怎么这次却留情了?”樊枫君的声音忽而响起。
穆雪英转头看去,樊枫君面上带着散漫的笑,自人群中越步而出,站在他的身旁。
樊枫君打开食盒,示意穆雪英自去拿块桂花糕来吃。穆雪英怒目而视,小声斥道:“休得无礼!”
蓝君弈神态自若,也不管他二人在做甚,起身便要收拾棋盘。
樊枫君却阻住了他的动作,笑着说:“可惜了这一盘棋,我虽不懂下棋,却也觉得黑子就要胜了。”
“棋局之中千变万化,一时胜,一时败,谁也说不清楚。”蓝君弈道。
樊枫君闻声抬头,仔细端详蓝君弈的面容,忽而说:“这位老人家看着面熟,我们是不是……某处见过?”
蓝君弈淡然道:“是么?老夫四处流浪,与人下棋,兴许公子爷不知在哪处便见到了我这老头子。只不过老夫患有眼疾,认不出公子,还请公子勿怪。”
“如此,一路风餐露宿,当真辛苦。”樊枫君笑容意味深长,忽而挥手拈起一枚黑子,骤不及防竟直直下入了棋盘之中!
穆雪英登时暴怒:“你发什么疯?!”
樊枫君摊开双手,表情十分无辜:“我只是觉得,下一步应当要这么走而已。”
一枚黑子入阵,位于左下角星位附近的数枚白子登时气绝,已然成为死子。
蓝君弈没有说话,沉默地捻着胡须。
穆雪英心脏突地一跳,不安之感油然而生,却唯恐被樊枫君察觉有异,以指甲用力掐着掌心,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子下去,既没有赢棋,也没有输棋,不是么?”樊枫君不明白穆雪英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歪头看他,面上带着探究的神色。
“跟你真是说不通!”穆雪英挥袖转身的刹那,这才想起竟忘记询问那个人的近况……
自那日校场一别后再未与他相见,他还好么?
那个傻子,最喜欢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穆雪英既然选择转身,就绝对没有回头的道理,他只能继续向前走,背对棋局,头也不回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