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喜之日,樊慕兰以一杯毒酒除尽全门八十五人,尸横遍地,死不瞑目。
樊慕兰胜了,胜得实至名归,胜得血肉淋漓。
主峰山顶之上,滚滚黑烟遮天蔽日,七天七夜后,孤山派八十五位弟子不复存在,尸首化为飞灰,唯余一颗漆黑的丹丸。
“此乃黑玉荣续丹,修炼本门秘法‘伏影毒经’者服下后不惧任何毒药侵袭,唯有本门之人的尸身可制成此丹,也唯有服下此丹,才能继续修习本门内经。”
一门之隔,孤山老人施万里的声音徐徐传来,那声音低沉而苍老,神秘而缥缈,喜宴时他并未到场,却并不代表他不知晓樊慕兰的野心。
师父施万里的容貌一直是个谜团,他从未在弟子面前现身,每一次俱是坐在门后,对着门外的弟子发号施令。
曾经,有资格跪在师父门前听候的是大师兄单恨青,如今则只有他樊慕兰了。
尸山血海之中,唯有最毒最狠的那个,才能成为蛊。
樊慕兰连一刻也不想再等,接过那枚由漆黑的丹丸,毫不犹豫放入口中,吞吃入腹。
无法形容的苦涩味道瞬间席卷了口腔,仿佛吃尽了天下不得瞑目的仇怨,樊慕兰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于舌尖细细品尝着胜利的味道。
只可惜,缺少了他最期待的大师兄的一味。
樊慕兰服下黑玉荣续丹,当即打坐运功,以本门八十五位师兄弟的性命为代价,修习内经,如愿以偿成为了孤山派唯一的亲传弟子。
待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功成出关,他再次来到那扇门外,跪了整整一天,师父那苍老的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
樊慕兰附耳门上,听了许久却不见任何响动,千思万想,最终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推开了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门。
门后仅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居室,室内置着桌椅床榻,被褥木椅俱已朽烂发黑,角落里青苔丛生,房中阴冷无比,仿佛已荒废多年,混不似有人久居的样子。
唯有桌上一杯冷茶,水面清澈碧绿,似是不久前曾有人来过。
居室十分狭小,一眼便能望到尽头,樊慕兰第一反应便是有诈,不敢乱碰,慌忙退出,于门外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便即离开。
走出山顶大殿,外面天光明媚,风中带着稍许寒意,已然是近冬时节。
樊慕兰长出了一口气,直至此刻,他终于攀到了所有孤山派弟子眼中的最高峰,昔时轻视他、欺侮他的人已然灰飞烟灭,恐怕连神魂亦被焚烧殆尽。
樊慕兰嘴角带着微笑,沿着山道缓步下行,他记得的,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回家。
下山的路上,樊慕兰特意采了些形状漂亮的野花小草,扎成满满一束,抱在怀中,怀着满心欢喜之意,踏入了那座熟悉的院落。
推开门,还未踏入其中,随即便听“啪”的一声脆响,樊慕兰抢步入内,待看清室内景象后,不由一怔。
祢浅跌坐在地,脸色略有些发白,脚下落着一只翻倒碎裂的香炉,香灰飞洒,长香于地面摔成数截,顶端尚未熄灭,仍冒出袅袅青烟。
“阿浅……”
樊慕兰起先还未反应过来,直到祢浅胳膊动了动,似是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身后。
刹那间,他便懂了。
樊慕兰快步过去,将祢浅搀扶起身,看到她那灰头土脸满是香灰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像个小花猫一样……”
祢浅笑得勉强,一脚向后踹了下,“咚”的一声,不知把什么东西踢到了桌下。
这下樊慕兰再想装作不知道也不行了,他嘴角仍带着淡淡的笑,弯下腰,自桌下捡起了一个木牌。
先兄单恨青灵位。
即便已有心理准备,樊慕兰的笑容仍是僵在了脸上。
“对不起,慕兰……”祢浅低着头不敢看他,嗫嚅道,“我对你别无二心,只不过……一年了……”
“居然已有一年了……”樊慕兰故作惊讶道,“刚好是今天吗?”
祢浅点头。
“我理解的,阿浅。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小心眼的一个人么?”樊慕兰扬起笑容,拉起祢浅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好了,不要难过,你进去收拾一下,重新换身干净的衣服,我陪你一起祭拜师兄,好么?”
祢浅闻言一愣,难以置信地抬头,樊慕兰笑颜以对,看似滴水不漏。
“没关系的,去吧,阿浅。”
在樊慕兰的再三催促下,祢浅终于放下心来,回到卧房更衣。
祢浅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樊慕兰笑容立时荡然无存,他猛地将灵位扔到地上,抬脚踩了又踩,最后“咚”的一声,又将其踹进了桌下。
片刻后,樊慕兰俯身拾起牌位,再看到上头的脚印与灰尘后,霎时间如梦初醒,摇摇头,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
待到祢浅回来,樊慕兰已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随手找了个小花盆,扫入剩余的香灰,充当临时香炉。
祢浅面上现出惊讶之色,十分感动道:“谢谢你,慕兰。”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樊慕兰手指轻轻抚过祢浅鬓发,迷恋地嗅闻她的气息,“这几日我在山上练功,疏忽了你的心情,想不到今天正好是师兄的祭日,说不得也要祭拜一下。”
“你成功了?”祢浅惊喜道。
樊慕兰笑着点头。
祢浅发自内心道:“太好了,慕兰,你终于成功了!”
樊慕兰笑着分给祢浅三炷香,取过火折子为她点燃,一时间轻烟飘渺,升腾着散入空中。
“师哥……”祢浅收敛了笑容,略微停顿,缓缓道,“一年过去了,你还……好吗?不知你能不能听到我说的话,人生苦短,愿你早日离苦得乐,往生极乐……”
祢浅面上带着一丝哀伤之色,芊芊素手拈着那线香,恭敬地在灵位前拜了三拜,随后将其轻轻插入香炉。
樊慕兰双目始终紧盯着祢浅的动作,见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祢浅朝他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樊慕兰随后上前一步,亦恭敬地朝那灵位一拜。
“师兄,我是慕兰,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他低声说,“我同阿浅成婚了,从今往后,就换我来守护她。你去后,我打败了申屠倾,我夺得了最后的胜利……我终于,知道了亲传弟子的秘密。”
樊慕兰唇角略微上扬,形成一个轻蔑的弧度,他的目光无比冰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面前的牌位。
死人不会答话,静了片刻,樊慕兰转过身,复又朝祢浅扬起笑容:“如若师兄泉下有知,听到我们的声音,应当也无比欣慰。”
祢浅点头,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樊慕兰一把抱住。
“阿浅,我好想你,一回来看到你那副样子,还以为……你变心了。”樊慕兰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撒娇般道。
“我没想到你正好会在今天回来……”祢浅轻声道,“慕兰,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