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慕兰面上现出胜利的笑容,再也不看那灵位一眼,牵着祢浅的手,将她拉到餐桌前,桌上放置着几个陈旧却刷得很干净的花瓶,其中放置着樊慕兰路上带来的花草,点点小花搭配着舒展的枝叶,为当下略有些沉闷的气氛增添了些许清新之感。
他的语气中带着邀功之意:“你看,路上摘了些花儿,放在花瓶里正好看。”
祢浅倚在樊慕兰肩前,秀眉略微舒展,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幸福的笑意。她说:“很漂亮,有心……咳……咳咳!!”
话未说完,祢浅忽而掩唇剧烈咳嗽起来,樊慕兰面色倏然变化,从那咳嗽声中听出了不寻常的哮鸣之音,他立时伸手搭上祢浅腕间,不料却被她一把甩开。
“我没事……”祢浅动作猛然一滞,随即竟吐出一大口血来!
“阿浅!!”樊慕兰心痛无比,当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强行抓过祢浅手腕,为其把脉。
樊慕兰猝然愣住,表情先是疑惑,不确定般地又搭了片刻,继而不顾祢浅的反抗,抬手按向她腹部的巨阙穴,运转内息,尝试着为她送去真气。
“我真的没事……”祢浅奋力挣扎,樊慕兰不躲不避,反被她推得后退一步。
“阿浅……怎会这样?”樊慕兰难以置信道,“你的内力为何不见了?”
“我没有……在的!”祢浅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可能!”樊慕兰失声道,“我不会出错的……你再让我看一下!”
祢浅背靠墙壁,已是避无可避,却就是不愿回答。
樊慕兰刹那间如坠冰窟,喃喃道:“你不相信我?”
祢浅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味摇头,樊慕兰简直不知所措,呆呆地抬起一手,连碰也不敢碰她。
“你的武功……你自己废去了武功,是也不是?”
良久,祢浅无力地点头,靠着墙壁缓缓滑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这么傻?!”樊慕兰生平第一次对祢浅大喊,也是他第一次于人前失控,他蓦然掏出怀中内经,重重摔在地上,“我已经把内经带回来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
“可即便你带回来,我也无法修炼……”祢浅两眼含泪,凄然道,“我已害死了师兄,又眼睁睁看着师弟们在眼前惨死,那简直是人间炼狱……你不在的每个夜里,他们就站在窗外,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樊慕兰猛地回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慢慢跪在祢浅面前,颤声道:“都是假的,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陪着你好不好……”
祢浅胸口猛地一震,再度吐出一口鲜血,她不再看着樊慕兰,双目愣愣看向面前的虚空,神色无比难过:“我怎会……到现在才觉得后悔……”
祢浅昏迷了半日,醒来时樊慕兰正守在她的床前,见其睁眼,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阿浅,你怎样了?”樊慕兰关切道。
祢浅默然别过脸,没有说话。
樊慕兰毫不在意,抬手试她脉搏,觉出脉象趋近平稳,已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过得片刻,他喂祢浅喝了些水,随后起身,于炉上端来一碗药汤,以汤匙舀起,吹凉后一勺一勺喂给她。
祢浅的表情先是麻木,继而变得悲伤,待到喝完汤药,两眼蓄满泪珠,再承受不住,滚落而下。
“对不起,慕兰……”她终于开口。
“你是我的妻,我的爱人,我于世间唯一的亲人。”樊慕兰放下汤碗,伸手摸摸祢浅的脸,疲惫地叹了口气,“若你也不要我,我又该怎么办呢……”
三日后,深夜,没有任何理由,樊慕兰于睡梦中倏然睁开双眼。
祢浅躺在他的怀中,双臂抱紧了他温暖的身躯,安然酣睡。樊慕兰蹭了蹭她的额发,眼神温柔,嘴角微微上扬,正待继续入睡之时,忽而听到了一道极其细微且异乎寻常的声音。
那是烈火灼灼燃烧的声音。
樊慕兰在炼丹炉外听了七天七夜,绝不会认错。
他的第一反应是:师兄弟们的冤魂来报仇了。
樊慕兰随即便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鬼神之说,空穴来风,不过是愚弄庸人小儿的浑话,却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也会被骗到。
听那声音来处,似是山顶方向,如此说来,不是鬼神,或许便是师父了。
难道他发现了自己对他的不敬,要趁夜深,前来收取性命么?
樊慕兰没有起身查看,更未打算逃离,他只是抱紧了身旁熟睡的祢浅,双臂用力,像是要将她揉入身体中一般抱紧了她。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用过早饭后,樊慕兰叮嘱祢浅在家中不要离开,自己则再度踏上了上山的石阶,步履蹒跚地来到了师父居住的大殿之前。
昔日高高在上而不可侵犯的大殿,此刻唯余满地黑灰。
高楼倾塌,木梁横断,连那庞大的炼丹炉亦烧融成一滩铁水,肚腹撕裂,尸灰残渣逃离般飞扬漫天。
“孤山老人……孤山……孤……”樊慕兰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樊慕兰不再停留,毫无留恋地转身,抬步迈下台阶。
魂牵梦萦的小屋再次出现在眼前,祢浅坐在院中石凳上,环抱双臂,于冷风之中瑟瑟发抖。
一见樊慕兰归来,她立刻起身,满眼惊喜之色:“慕兰!”
樊慕兰一脸愕然,快步过去,忙道:“天这么冷,你为何在这坐着?”
话一出口他便反应过来,哪有什么为什么?这么冷还在外头坐着,当然是在等自己啊!
“坐在这里,你一来我就能看到了……”祢浅强抬脸朝他笑,“你今天回来的好快……”
樊慕兰看着她素白的强忍着冷颤的脸庞,心里霎时间全明白了——她以为自己又要久去不归!
“我真的……只是上去看看。”樊慕兰心中一酸,抬臂用力将祢浅拥入怀抱,“师父走了,从今天起这里就只有咱们两个人了……”
祢浅环住樊慕兰的腰,于他怀中渐渐停止了颤抖,闻言颇为惊喜道:“真的吗?只有我们两个了?”
樊慕兰点头,手指拨过她的碎发,温柔道:“是的,不错,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再也不要离开你……”
“太好了,慕兰……”
祢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樊慕兰拥抱的手臂紧了又紧,寒风之中,一息温柔尚存。
至此,孤山老人绝迹,在樊慕兰有限的生命中,再未听到过师父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