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听得顾青石之言,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座首的女人。
侍女手捧烛台,分立南北两侧,烛火照明有限,却依旧无法掩盖太后那惊心动魄的美貌,难以想象,拥有这般绝世容颜,竟早早登上了太后之位。
一只小手抓住了太后的衣袖,若非听得顾青石的话,尚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身侧还坐着个不过八、九岁的男孩,年幼无知,懵懵懂懂,想必便是当今乌孙王无疑。
她便是荼罗娜?
她就是蓝叔的爱人……
练羽鸿脸现震惊之色,入得赫坎特以来,诸事缠身,令他无暇打听乌孙人的消息,却不料今日误打误撞,竟在这种场面下见到了她!
荼罗娜早已习惯了男人们投来的各种目光,抬手抚摸着小儿子柔软的发顶,漫不经心道:“所以呢?”
“我想,这足以证明我们的诚意。”
顾青石探手入怀,掏出一卷明黄的锦缎,于众目睽睽之下刷然展开,穆雪英定睛看去,竟是一道伪造的圣旨!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大越圣德天尊明仁孝文皇帝密令,”顾青石一字一句道,“匈奴为患,累世之仇。令羽林将军穆雪英为越使西域,详察山川道里,兵甲粮秣,诸国向背,联合同仇盟友,以共攻胡。”
至此穆雪英已完全明白顾青石的目的,他竟要冒充皇帝使者,与乌孙结成抗匈同盟!
顾青石手持伪造密令,屹立于厅堂之中,直直迎上荼罗娜意味深长的目光,不卑不亢道:“这便是穆将军带来的密令,请太后过目。”
荼罗娜一动不动,既不接旨,也不说话。
顾青石笑得一脸真诚,展开的密旨间字迹飘逸峻秀,入木三分,末尾处盖了个鲜红的印章,只要是汉人,一眼便能看出密旨为假,可他赌就赌在对方看不懂,且无法印证。
穆雪英勾唇冷冷一笑,神情倨傲地望向座上的荼罗娜,他本就生得英气俊美,认真时另有一副高傲不凡的气度,于此刻开口道:“素闻乌孙国名,今日一见,竟连半点待客礼数都不懂,如此蛮夷小国,又有什么结交的必要?”
顾青石摇头道:“穆将军此言差矣,前些日子太后找到我时,尚是盛情以待,只不知今夜出了什么变故,以致太后圣心不悦。”
“今夜谈话的一切前提是,你们能够买下最后那名奴隶。”荼罗娜似笑非笑地看向穆雪英,“而且你太年轻了,即便当真领了三十万大军进来,也未必能走出沙漠。”
顾青石狡猾一笑:“他姓穆,你知道他是谁么?”
荼罗娜立时色变。
年幼的乌孙王于母亲怀中不安地动了动,荼罗娜回神,安慰地轻抚儿子的后背,沉声道:“你真当我这么好骗?”
“穆将军的佩剑便收在房外,是与不是一看便知。只不过,如若之后穆将军的身份泄露出去,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顾青石面上仍是笑着,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威胁之意,落在乌孙王身上。
荼罗娜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手臂用力,将儿子牢牢圈在怀中,仿佛一只保护幼崽的母狼,誓要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她的怀抱之外。
僵持半晌,荼罗娜态度终是软和下来,以胡语朝左右说了句什么。
她说的是:赐座。
顾青石笑了。
四人如愿落座,先前引路的轻铠男人手握剑柄,静立荼罗娜身侧,忠诚地守卫着她的安全。
顾青石面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朝练羽鸿与穆雪英各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没你们的事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时间浪费太多,顾青石索性开门见山道:“昔年匈奴人射杀先王,致使乌孙部众被迫迁移,辗转来到这茫茫的沙漠之中。很显然,我们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都想除之而后快。”
许是由于受到威胁的缘故,荼罗娜的表情很不高兴,语气生硬道:“我还有另一种选择,与突厥人结盟。”
“突厥人与匈奴人积怨已久,二者领地相邻,打了数十年也未打出个结果,非是一时半刻便有定论。”顾青石竟对西域局势无比熟悉,不假思索道,“最重要的是,突厥、乌孙领地相近,如若叶护可汗借联盟之机,下手吞并乌孙,太后又当如何?”
荼罗娜默然不语。
“我们大越有百万大军,兵强马壮,乌孙若愿加入联盟,可岁赐缯帛万匹,金银器物无算。”
荼罗娜冷冷道:“前提是向你们汉人称臣。”
“称臣又有什么不好?”顾青石略微挑眉,理所当然道,“做官最幸福的事,便是天高皇帝远,沙漠与中原相隔千里,待到赶走匈奴人后,陛下仍需要人手镇守西域,那时您的儿子便可稳坐皇位,再无后顾之忧。”
荼罗娜抬眼,顾青石恰在此时看来,朝她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一着正说中荼罗娜的心事,新王年幼,孤儿寡母,朝中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位置,任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荼罗娜必须采取行动,保住儿子的王位,稳固这个国家实际掌权者——也即她自己的统治。
被突厥吞并是最坏的结果,届时非但守不住王位,还有着掉脑袋的风险。
她本以为能在汉人这讨得好处,却不料被顾青石三言两语扭转局势,与汉人结盟抗匈已是极大的风险,如若向汉人称臣,很可能会直接引发朝中动乱,推翻她的统治。
更何况,当下还有个最直接的威胁,一日不除,她便一日不得安宁……
长久的沉默过去,荼罗娜面色阴晴不定,转头望向身旁的高大男人,缓缓扬起一手,似是犹豫着最后的抉择。
顾青石眉头微拧,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拒绝之意,正待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忽而听得一个声音响起。
“您还记得蓝君弈么?”
整晚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练羽鸿终于开口了。
房中十几双眼睛齐齐望向他,荼罗娜秀眉紧蹙,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蓝叔嘱托我,让我将这个还给你。”
练羽鸿说着摊开手掌,一枚系着红绳的金色指环静静躺在少年的掌心之中,戒指外圈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火鸟,栩栩如生,犹似当年。
凉爽醉人的晚风吹入沉闷的房间,时间于此刻刹那倒转,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夜,那个风流俊逸的男人从商人手中购得了两枚价值不菲的指环,献宝一般捧至少女眼前,二人今天刚刚认识,只一眼便已彻底沦陷。
男人大她二十岁,来自传说中桃花纷飞的遥远国度,一路西行流浪到此,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点积蓄,只为讨得她的欢心。
“你被骗了,这两枚戒指根本不值这么多钱。”荼罗娜笑意盈盈,一早便知商人看面生,故意抬价,却在此时才告诉他。
“是吗?”蓝君弈面上现出一丝惊讶之色,继而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可它们是最特别的一对,就像你我一般。”
荼罗娜瞳孔紧缩,一直以来无懈可击的伪装终于现出了丝丝裂痕,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忍不住想要发抖。
小乌孙王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稍稍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荼罗娜压抑着怒火道。
练羽鸿轻声道:“他已经去世了。”
荼罗娜彻底愣住。
顾青石一脸莫名其妙,朝穆雪英挤眉弄眼,后者以中指压在食指之上,做了个下棋的动作。
顾青石恍然大悟。
房间内一片寂静,许久后,荼罗娜鼻尖抽动,再度开口问道:“怎么走的?”
“他救了我,救了许多人。”
“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叔叔,是我爹的故交,曾教导我爹对弈之道。”
“哈哈哈……”荼罗娜嘴角微微抽动,听到最后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他下棋下得长生不老了……”
小乌孙王疑惑地看向母亲,荼罗娜却轻轻推开了幼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把它给我。”荼罗娜对练羽鸿说。
身旁的护卫长见状,忙出言阻止,大意是让她不要与这伙汉人接触。
荼罗娜以胡语呵斥一声,护卫长表情无比震惊,最终垂下头,躬身牵起小乌孙王的手,将他带出了房间。
练羽鸿将指环小心翼翼地交给荼罗娜,后者随即套在指间,继而迫不及待地举至眼前——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他有没有向你说过我的事?”荼罗娜冷不丁问道。
顾青石朝练羽鸿狂使眼色,示意他说有!有!有!!
然而练羽鸿不想骗她,如实道:“没有。”
“他把戒指交给你时还说了什么?”
练羽鸿张了张口,刚要回答,随即又听荼罗娜道:“算了,我不想听。”
荼罗娜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枚指环,就像当初那个刚刚收到情人的礼物的少女,已全然忘记了如今的身份,以及身旁傻站着的几个使者。
顾青石只恨被蓝君弈托付指环的不是自己,在旁边都快急死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倒是上啊!!快哄哄她啊!!说不定就把联盟拿下了!!!
心情激荡间,顾青石忽觉脚上一痛,右脚已被穆雪英踩住,对方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意思是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当场拆你的台。
顾青石:“………………”
“二十年前,他四十一岁,我十九岁,我对他一见倾心,缠着他给我买了一对戒指。”荼罗娜恍然不觉,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他为此花光所有钱财,毫无怨言,第二天又带着礼物上门找我。他教我汉话、教我下棋、教我许多我不懂的事。我其实全都学会了,但我不喜欢下棋,我只是喜欢他,所以便装作不懂,一遍一遍让他教我。”
“后来,我求他带我私奔,带我离开这个沙漠。那晚我来到他的房间时,他已经离开了,他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带着血迹,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他说他配不上我,他说我们差得太多了,他……留下了一根手指。”
荼罗娜说着抬手,中指覆在食指之上,二指稍稍向下,指尖对准练羽鸿,那是蓝君弈曾教给她的执棋之姿。
“一根右手的小指。”
练羽鸿看着荼罗娜纤细修长的手指,恍然醒悟——蓝君弈惯以右手执棋,自此每逢同人手谈,必会露出残疾的缺口,以向荼罗娜赎罪。
“我不会原谅他的。”荼罗娜道。
练羽鸿心中涌起莫名的滋味,并非是想替蓝君弈辩解什么,只是想告诉眼前这位不再年轻的女人:“他一生未娶。”
“是吗?”荼罗娜淡淡道,“下棋下了一辈子,也算得偿所愿了。”